
在旁人看来,村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但没人知道,风暴的引信,正是那头被擡上领奖台的猪,更没人会信点燃引信的,是那一群人,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位非榕江籍的「外地人」。
贵州省榕江县是贵州乃至全国最后一批脱贫县之一,谁也没想到它会「弯道超车」,仅经过数个月的筹备,就以2023年5月正式开赛的「村超」(乡村足球超级联赛)火爆全国和海外,造就千亿现象级的城市IP。而在一场球赛带火一座城的背后,点燃「村超」的欧阳章伟功不可没。对于「村超」还能火多久的质疑,欧阳章伟不焦虑,他说,在全民一心灌溉下,「村超」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榕江的土地里,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把时间拨回2017年。据「商界」杂志报导,这一年,欧阳章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不解的决定:辞掉工作,回贵州老家创业。当时他不到30岁,履历丰富。大学期间,他摆地摊、办报刊亭、做项目,拉起一支创业小队。还没有毕业,他的团队就被一位企业家看中,带往山东参与上亿元的项目,后又转战南京。
在移动互联网最热的那几年,欧阳章伟开发的「大学宝」App覆盖了全国200多所高校。虽然后来在行业烧钱大战中悄然退场,但积累的经验却是实打实的。之后,他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月薪2万多元(人民币,下同),却始终觉得不踏实,「这样干下去,最后还是会走上『围着房贷转』的日子」,他说。
行销家乡 五次都没成
与此同时,欧阳章伟默默观察着家乡的变化:路通了,寨子深处也有了网络,村里人开始拍视频、卖腊肉、卖银饰。在他看来,「贵州在变,但它还缺被看见的方式」。于是,他决定回乡创业,用自己擅长的策画、营销和新媒体技能,把贵州的好东西讲清楚、卖出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运营需要既懂互联网又了解本地的人才,而当时的团队连拍带剪只有几个人。他只好花大量精力培养团队,送人出去学,回来再练,慢慢攒出一支队伍。
2021年底,他听说榕江县来了位从深圳调过来的新领导,特别看重新媒体和电商。机缘巧合下,欧阳章伟联系上了这位县领导,谈了谈自己的想法。「聊了一个多小时,太投缘了」,他回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很久,突然遇到个同路人」。
起初大家都很兴奋,县领导亲自带他们跑村寨,翻山进苗寨、下侗乡,挨村挨寨地看资源、聊想法,当时定下的目标是「能不能用新媒体把乡村旅游做起来?做个样板,带一带全县?」没几个月,团队成功把榕江县小丹江苗寨推火了,团队也卯足了劲,他们相信凭经验,加上榕江县的各种支持,他们能干出更出彩的事业。
可情况比想像的复杂,两年的时间里,榕江县尝试了五个方向,都没成。
第一次是在2021年搞「大山里的CBA」,想用篮球赛带流量。策画周全,宣传也到位,却赶上特殊时期,观众进不了场。
第二次,他们盯上了「斗牛」,榕江本就有斗牛传统,吸引了很多人,现场人山人海,视频确实火了,但问题也很明显:太小众了,而且还有安全风险,难以做成产业。
第三次是拍苗族的牯藏节。场面隆重,文化深厚,但外地游客看不懂,也留不住。
第四次是做常规的乡村旅游推广。他们跑了好多寨子,拍美景、录美食,但今天推这个村,明天推那个寨,没有形成合力,流量来了又走。
第五次是办马拉松+萨马节。看起来全民参与,跑起来热闹,实际组织成本极高:封路、安保、补给、医疗,每一项都需要大量协调。一次马拉松办下来,团队累得不行,流量也表现平平。
那段时间,欧阳章伟常一个人发呆。脑子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虽然五次尝试都没有成功,但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乡村的事,急不得,没作业可抄。城市里那套打法,流量思维、爆款逻辑、快速迭代,放到乡村可能水土不服。得找老百姓能自己上场、自己做主的事来做。
2023年,大年初八,欧阳章伟看着手机上的视频,「转机出现了」,他急得直敲屏幕。欧阳章伟刷到那条「擡猪」的视频时,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视频里,四个壮汉正擡着一头披红挂彩的猪,在锣鼓声中巡场,最后把它颁给了乡村足球赛的冠军队。画面里还有大妈参赛、村民围观、孩子追着球跑,土得掉渣,却热腾腾地冒着年味。
靠一头猪 榕江火出圈
那一夜,他激动到失眠,「榕江太有东西了!」。他立刻把视频转发给了朋友王永杰:「猪当奖品,大妈参赛,这要是早点跟拍,绝对要火」。两人都觉得榕江错过了一次大火出圈的机会。在公司群里他和同事沿着这话题一直聊到深夜,他们发现,榕江民间足球赛已经踢了几十年却一直没火,不是没人踢、没人看,是从来没人把它当成一个可讲的故事,好好宣传。
凌晨2点,欧阳章伟给团队发了两个字:「村超」。并连夜在群里布置任务,「天亮上班第一件事,把现有素材剪辑发出来」,他挨个拆解传播点,「擡猪的视频一定要有」、「前五秒不能上废片……」。第二天,加工后的视频一经发布,便迅速引发了关注,评论区炸了:「这猪也太惨了,被擡着领奖,哈哈哈」、「大妈踢球好拚」、「想去榕江看猪」。
这次小小的成功让欧阳章伟心里有了底:只要内容够真、够接地气,小地方也能讲出大故事。但他知道,光靠一条视频远远不够,要想真正引爆,得做更扎实的验证。于是,他们用全县中小学生的足球赛来验证想法,就拍孩子们拚抢、摔倒、进球、领奖的真实瞬间,整整一个月,「榕江人爱踢球」的印象,开始在网友心里扎下根。
用最「村」的方式宣传
2023年3月29日,他主动给县领导发了一条消息:「『斗牛』项目我估计做不了很大,但『村超』一定可以做很大」。他平时说话很少用「一定」这种词,可这一次,他语气很坚定。干了这么多年互联网,他清楚,榕江有天然的优势。当地多民族聚居,节日多、活动多、人情味浓,关键是要找到那个让老百姓自己「上场」的方式。
接下来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比赛在哪儿办?县领导带着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择了城北新区体育馆的老球场。这里看台斑驳老旧,但容量最大,又在县城中心,四周都是商铺、餐馆、居民区,正好可以把周边商业也一起带动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欧阳章伟立即把贵阳的新媒体团队全调到了榕江,准备背水一战。开赛前夜,王永杰打了三个多小时的电话,挨个联系媒体,有人一听就来劲,也有人犹豫:「一个小县城搞足球赛,能行吗?」,更有人笑:「榕江?地图上都难找的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但多数人还是愿意帮一把,一个400人的媒体群就这样拉了起来。
2023年5月13日,正式开赛当天。一大早,他们没有搞新闻发布会,也没请领导讲话,而是用最「村」的方式宣传:各村口,大爷大妈敲锣喊「走,看球咯」;皮卡车装上喇叭绕街通知;啦啦队拿着锅盆当乐器敲,叮叮当当一路走一路敲。这画面,真实、亲切、喜庆,比任何精致的宣传片都要打动人心。
下午,比赛正式开始,关注度来得比预想的要猛。第一周,全网播放量破亿次;第二周冲到10亿次。团队立刻进入高强度运转:每天看评论、拍素材、剪视频,常常不分昼夜地「连轴转」。各大主流媒体、国际视角聚焦,又引爆一轮传播,带来几十亿的流量。欧阳章伟知道,还没到顶点,真正的惊喜,在球场上,在陆续赶来的游客那里。
小县城总动员 意外被看见
「村超」火了之后,流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榕江小城,一夜之间成了超级焦点。央视名嘴韩乔生爬梯子现场解说,国际球星发来祝福视频,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华春莹称赞其为「伟大的比赛」等等。
比赛刚开始那几天,游客一下子涌进来。榕江这个小县城从来没接待过这么多人。住宿紧张,餐馆排长队,打车要等半小时。网上很快出现吐槽视频,有人抱怨「来了没地方住」「吃碗粉排一小时」。
最先回应的,是榕江老百姓。他们在评论区留言:「对不住啊,是我们没准备好,您别生气,来我家吃饭吧」;有人拍视频说:「我家有空房,免费来住」,游客被纯真打动,删掉差评,反过来夸榕江人实在。最打动人的,是老百姓自己站出来维护家乡的样子。「榕江就像班里一个平时不起眼的孩子,突然考了高分,特别珍惜被人看见的感觉」,欧阳章伟说。
后来,政府主动发起了一个讨论:「我为『村超』做点啥?」,结果让人意外,第一时间行动起来的,还是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摊贩自发承诺不涨价,餐馆老板开始注重卫生,出租车司机使劲学着说普通话。一场球,彻底把整座城动员起来了。欧阳章伟记得县领导说过一句话:「村超激发出人们心里的真善美,而且让大家愿意一直保持下去」。那一刻他觉得,这事值了。
但流量来了,怎么留住?怎么用好?欧阳章伟知道,村超不能只是一场赛事,得做成一个平台。比如,发起「全国美食足球友谊赛」,南昌拌粉队、西安泡馍队、台湾凤梨队等各地带着特色美食来踢球,让比赛成为一场文化交流会。
于是,本地产品跟着火了,欧阳章伟自己的公司也顺势卖起农产品。截至2025年底,「村超」话题全平台综合浏览量已超过1300亿次,带动榕江旅游收入超312亿元,榕江添加市场主体9000多家。汇源、奇瑞、伊利很多大企业,主动考察谈合作。
当难免有人问他催生了「村超」图的什么时,欧阳章伟总是浅浅一笑这么回答:「就想做成一件觉得值的事」。
「值」在哪里?他也说不清,但当那些外地游客能开开心心地来玩,榕江男女老少挤在赛程黑板前看赛程安排,当本地孩子放学后不急着回家写作业,而是和家里人踢球到晚上10点,满头大汗还不愿意走。对他来说,这事,就没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