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绍兴75岁失独「葫芦爷爷」 心门被游客敲开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听到有人叫我爷爷。」浙江绍兴老人陈金敖感激这场热闹。阳台上的葫芦已经泛黄发皱，这次，他决定主动按下暂停键。毕竟，善意需要有边界，真正的不打扰，才是最高级的欣赏。

75岁的陈金敖没有想过，这个秋天会让他火爆全中国。他今年3月在自家阳台上搭棚种植的7个饱满圆润的葫芦，因与动画片「葫芦兄弟」场景高度相似，引来大批游客拍照，陈金敖意外入镜走红，与青翠的葫芦一道成为现实版的「爷爷与葫芦娃」。突来的流量，敲开了他和妻子沈华玲经历下岗、失独后封闭了25年的心门，但也走向失控。陈金敖知道，所有的热闹总会结束，「但是我们记在心里就很好了。」他轻轻抚住胸口说道。

★游客蜂拥 安排交互时间

据新京报报导，在十一长假期间的4日这天，绍兴下着霏霏细雨。一大早，陈金敖就在阳台上挂出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当日交互时间表，从上午10点到下午5点，每间隔一小时，他会出现在阳台。

这是他和妻子沈华玲商量好的。假期的前几天，前来打卡的游客就隔着萧山街河喊「爷爷、爷爷」，陈金敖和妻子应声来到阳台和游客们问好交互，一天下来几乎什么也干不了。陈金敖不忍心游客们跑空，他索性给自己排上了班，这样其他时间他可以和妻子做自己的事情，游客们也不用一直等。

与8月底火出圈的7个青葫芦并排的另外两个大葫芦，是陈金敖十年前种的宝贝，当过抛光工的他，仔细地给大葫芦做了上色抛光。10点一到，陈金敖和妻子沈华玲登场，举起双臂向游客挥舞，「谢谢你们！美丽绍兴欢迎你们！」他操着浓重绍兴口音问好之后，唱了两句「好运来，我们好运来…」又牵着沈华玲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唱得好不好？！」陈金敖停下来交互。「好！」陈金敖双手抱拳，向对岸的游客作揖道谢。「下雨天路滑，大家注意安全，好不好！」在游客喝彩声中，「谢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们力量！」陈金敖右手轻抚胸口，左手牵着妻子，两人鞠躬谢幕，退出阳台。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聚集的游客如潮水般散去，探花桥畔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但家里的陈金敖和沈华玲并没有真正宁静下来。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绕到陈金敖家正门敲门，想和陈金敖合照，陈金敖应下。这样的陌生人来访，在9月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十几次。陈金敖没有拒绝，都是笑呵呵地配合。

★拒绝商业合作 永不收钱

今年3月，陈金敖在菜市场买菜时偶然看到卖葫芦苗的，他花了6元人民币(约0.9美元)买了3株苗。十年前，他就种出过又大又圆的葫芦，回家后，他先到河边挖了淤泥用来培土，等葫芦长出卷曲的藤蔓，再找来竹竿在阳台上搭起棚架让其顺势攀爬，又花1元买了丝瓜苗养在棚架上。8月，七个青葫芦已经出落成形，常引得游人在河对面拍照。

陈金敖并不意外，他所在的书圣故里，属于绍兴古城内核，完整保留了前街后河、台门民居、青石板街巷的水乡格局，枕水民居向来受到长枪短砲摄影客的青睐，陈金敖也常出现在镜头中。直到8月底，游客告诉他，「你种的葫芦火了」。来采访他的绍兴记者给他看了爆火的短视频，有游客拍到七个葫芦和陈金敖，让人联想起上个世纪80年代动画片「葫芦兄弟」里的葫芦娃和爷爷，一时戳中80后、90后的集体情绪。

此后，河对岸的游客愈来愈多，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社区工作人员在河边紧急加装了护栏，并派出专人维护秩序。陈金敖家的葫芦，成为流量的中心。有网红在他家附近cosplay（角色扮演）蛇精，有人在他家门口架起了直播，习惯赤膊的陈金敖大大咧咧向对岸游客打招呼，人群里有尖锐声传出「把衣服穿上」—直播时赤膊很容易被系统掐断。

还有各种商家，绍兴多家酒企想让他带货，陈金敖谢绝了所有商业广告合作，「我们有退休金，不缺钱，不打广告。」在听到传言说自己收了企业和当地文旅的钱后，陈金敖有点恼怒。中秋假期，他在阳台上挂出写着声明的白板「我们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收过一分钱，永远不收。」

★独生女亡 夫妻锥心之痛

交互完，陈金敖转身合上木门，昏暗、安静，仿佛与门外的热闹隔绝成两个时空。

1976年，陈金敖和妻子沈华玲同一天进入绍兴五金厂工作，他们都是抛光工人，陈金敖欣赏沈华玲温柔勤劳，沈华玲也觉得陈金敖帅气温和，很快走到了一起。工作之外，这对恋人喜欢看电影，最喜欢「甜蜜的事业」，这部电影的插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是他们最爱的歌曲。

那时候，陈金敖他和妻子的工资只有15元，奖金一个月却可以拿到200元。上世纪90年代，厂里效益愈来愈差，陈金敖开始谋画新出路，夫妻两人买了小号和中号自学，加入乐队，一些婚礼嫁娶、新店开业的活动找上他们。2000年左右下岗潮，夫妻俩果真没了工作，「吹喇叭」成为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吹一次80元到100元左右，「还可以，能糊口。」

而真正击垮他们的是2001年，年仅18岁的独生女儿意外离世，这成为整个家庭的锥心之痛。从那以后，两人主动切断了与亲人朋友邻居的所有联系。「子女没有了，会被别人瞧不起的。」陈金敖反复说了几遍。此后25年，他们把日子压缩到极小范围，那是一种低烈度、持续、安静的自我隔绝，两人相互依偎，抚慰彼此的伤痛。

「如果不是他（陈金敖），我活不到现在。」沈华玲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泪洗面无法出门，是陈金敖把她拉出了家门。那些年去乐队演奏，为主人家添喜，旁观别人的幸福圆满，沈华玲经常吹着吹着泪水就涨满眼眶。

2016年左右，陈金敖牙齿脱落装了假牙，再也吹不了小号。夫妻俩把中号和小号卖了，他们的生活也越发封闭，每天说话的人只剩下彼此。随著书圣故里入选首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有人提出要租陈金敖的老宅商用，他没有同意。这幢二层楼的临水老台门已有百余年历史，陈金敖打出生起就住在这里，有很深的感情。

★从没想过 还能被喊爷爷

某种程度上，时间在这幢老宅停滞了。陈金敖和沈华玲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清晨4、5点起床，简单做做操，就开始收拾、做饭，傍晚在附近时代大厦散步，晚上8点已经关灯睡下。他们没有社交软件，了解外界信息主要靠看电视。几年前，陈金敖因中风住院，沈华玲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出院后，陈金敖和沈华玲开始考察养老院，如果以后一方生活难以自理，他们打算搬到养老院生活。

沈华玲说，陈金敖性格乐观开朗，经常宽慰她。有一次他们散步赶上下班高峰期，陈金敖说，你看现在年轻人工作这么辛苦这么忙，我们还能有退休金、失独补贴，我们的生活还是很好的。所以，「我给他们（游客）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陈金敖说。

每到临近整点，陈金敖总会频繁看向墙上的闹钟，阳台外又渐渐聚起了人群，依稀能听到几句稚嫩童声喊「爷爷、爷爷」。陈金敖说：「你看他们真的好热情啊，其实我很感谢他们（游客），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听到有人喊我爷爷。」沈华玲眼里闪着泪光说：「是他们（游客）敲开了我们的心门。」

这天，下午4点，绍兴的雨仍然没有停。陈金敖担心游客安全，在一块新的小白板上写了「安全第一，大家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谢谢！」接着，陈金敖和沈华玲开始他们的交互节目，一天几次重复下来，陈金敖的声音已经有点嘶哑。

明年他不打算再种葫芦，交互时间表的小白板他准备挂到十一假期结束，陈金敖知道，所有的热闹总有要结束的一天。

●游客打卡直播失控 老夫妻按下暂停键

「葫芦爷爷真的宣布停止与游客交互了！」告示牌是10日早晨挂上的，告示牌上手写着：「今起停止交互，敬请谅解，我爱你们，我们永远为记住你们的爱。」不少网友看到告示后表示理解和不舍：「爷爷也是需要休息的」、「感谢他曾经带来的快乐」、「希望大家都能尊重老人的生活」。

据潇湘晨报报导，游客阿飞10日在网上发视频，称当天他在「葫芦爷爷」家的阳台前看到了这块告示板，随即冲上了热搜引发网友热议。

告示牌上写着：「今起停止交互，敬请谅解，我爱你们，我们永远为记住你们的爱。葫芦爷爷 陈金敖 2026年10月10日早上。」

阿飞说，他算是游客，没事闲逛到那里，之前没去过，「看到告示牌心情也没啥，老两口太冷清了，大家就想交互热闹一下，但是太热闹了又影响到了正常生活，这个本来就是双刃剑，没法调整到一个最合适的程度，可以理解。」

据了解，陈金敖走红后，高峰期每五到十分钟就要到阳台与游客交互一次，老夫妻吃饭、午睡均被打断；有网红全天架设手机直播，深夜仍有人喧哗喊叫，持续一个多月的游客扎堆打卡、高声呼喊和全天候直播，已严重打乱和干扰这对老夫妻及周边邻居休息。沈华玲甚至因嘈杂环境头晕发病；而且，老宅临河且街巷狭窄，大量人群聚集存在巨大安全隐患。

不少网友看到告示后表示理解和不舍，想起此前陈金敖就已通过多种方式试图降温，从9月初剪掉葫芦，仍有大量远道游客扑空，陈金敖于心不忍，9月11日又将葫芦原样挂回，同时挂上「请勿大声呼唤」提示牌，强调若再出现安全隐患会再次摘下。再到10月4日，因不忍游客在十一假期跑空，陈金在阳台挂出交互时间表，再到10月10日彻底停止交互，所有决定都是夫妻俩不想辜负大家又不堪重负的无奈之举。

「葫芦爷爷」陈金敖正式挂出告示宣布停止与游客交互，为持续数月的流量热潮画上了句号。这份美好最终被失控的流量裹挟，两位老人不得不选择按下暂停键，以保护仅存的安宁。「葫芦爷爷」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选择按下暂停键。这场源于偶然的相遇，最终在老人温柔的告别中落幕。

美好的故事，最好的结局就是还给两位老人清净，远远祝福，不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