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不管明星还是普通人,「我们的脸」正处于被AI短剧制作方「想盗就盗、想用就用」的险境。AI下明星或许还有维权团队,普通人想要维权则十分困难。AI发展迅猛的同时,脸部等信息的「防盗门」也应尽速同步装好。
中国微短剧近来蓬勃发展,近来「霍去病」等AI(人工智能)短剧更是风靡海内外。但有愈来愈多人发现,在未获征询同意下,自己的脸被部分AI短剧「盗走」,成了剧中的「主角」,明明五官、脸型、妆容都和自己几乎「撞脸」,但在涉侵权认定上仍存在灰色地带,加上AI短剧制作成本低、效率高,导致维权更加困难。
把人抠下来放进故事
「你是不是去演短剧了?」据新京报报导,汉服妆造博主「白菜」收到朋友发来的AI短剧截屏,才知道自己竟在虚拟世界里成了「猥琐好色」的反派配角,搜索这部名为「桃花簪」的短剧,很快就看到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配角「刘大」;而剧中的形象,来自他在去年春节所拍的一组「柿柿如意」主题写真,短剧中的角色,从脸型、五官,到妆容、服饰和配饰,都和那组照片几乎一致,像是把他整个人「抠」下来,直接放进一段故事里。
在同一部短剧里,另一位博主「七海」同日也收到粉丝的提醒,剧中第11集出现的「刘大」妻子「何掌柜」和她有着高度相似的脸,她怀疑这部短剧用AI融合了她的脸。自己作为商业模特,个人脸部形象是其内核职业资产和商业价值的载体,该短剧在未获授权情况下擅自盗用创作,又将她的形象丑化成热爱雌竞、辱骂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反派角色,严重侵犯了名誉权,决定对该短剧制作、发行及相关平台追溯法律责任。
短剧「桃花簪」作者声明中显示「内容由AI生成」,标签为「剧情、逆袭、古风」,共72集,讲述了一个被诬陷赶出侯府的丫鬟,在战乱中辗转求生,最终入宫成为女官的故事。截至4月1日上午,站内热度值4103万,共有2.5万收藏。白菜查到短剧关联企业是成都微麻微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制作机构是杭州映趣短剧阁科技有限公司,在多家意向平台播出。目前关联企业均未回应。
顶流艺人也受害
顶流艺人也是受害。有网友上传视频显示,一部名为「午夜公车:她捉诡超凶的」短剧中,出现一名与易烊千玺肖像极为相似的演员,声音也高度相似,质疑该剧盗用易烊千玺肖像。该剧以「悬疑」、「反转」为标签,在平台的热度值已接近4000万。无独有偶,另一部名为「骗我投个好胎?行,你们别后悔」的短剧也也被网友指出使用了相似手法,短剧热度值接近7500万。
4月4日,短剧平台人工客服回应称,已收到大量相关反馈,工作人员正在核实处理中。「因为AI短剧目前是新的类型,所以可能存在审核方面的不完善,我们会尽力完善该类型的审核」,并称「如果已经做出了整改并且版权方没有追究,可能是不会下架的」。不过在舆论挞伐下,相关平台已于4月5日将该短剧下架。
4月5日凌晨,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官方声明指出,近期多个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生成的AI剧集,易烊千玺本人从未参演相关剧集,依据「民法典」等法律法规,制作方已构成侵权。工作室已委请律师开展维权,后续将依法追究全部法律责任。
AI生成人脸 界线模糊
令「白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脸,究竟是怎么「跑」进剧里的?一位曾在AI短剧公司工作的员工表示,AI真人短剧的制作有固定流程,先由剧本团队生成故事,交给制图部门出「底图」,即人物基础形象,包括面部特写、全身三视图,有时还会细化到服饰、配饰,甚至美甲、发饰这样的局部细节。底图确定,人物的「脸长什么样」就已经固定,后续的视频生成、剪辑与拼接,更多是围绕这些既定形象进行批量生产。
人物的脸等底图的生成,有多种方式。「完全让模型生成,人物容易显得不真实」,AI海外短剧制片人杨晨表示,为了让角色更接近真人质感,在实际操作中,制作方通常会寻找现实中的脸作为参照,而这些参考图片,大多来自公开网络。杨晨认为,「桃花簪」中的「刘大」算是「做得太过分的一种」,相当于直接拿别人的照片生成人物。
但人物细节修改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这一界限并不清晰。多位行业人士表示,这种灰色空间是当下AI真人短剧的常态。在模糊地带里,很多操作都有解释空间,制作方即便被质疑,也常以「只是长得像」或「证据不足」为由进行推脱。在绝大多数公司未获授权的背景下,内容是否侵权往往取决于「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人追究」。
成本,是这种生产逻辑的直接驱动力。多位从业者提到,当前一部AI真人短剧的制作周期可以压缩至三到五天,算力成本能被控制在5000元(人民币,下同)左右,这样的成本结构下,为每一个角色单独获取肖像授权,几乎不具备现实可行性。有从业者称,批量生产的AI短剧上线后,若是有肖像侵权投诉,最差的结果就是下架而已。这种生产逻辑,也在不断测试平台审核的边界。
另外,一些更隐蔽的应用场景风险更高,多位受访者提到,盗用人脸利用AI生成色情内容,已经成为另一个灰色地带。
维权证据难搜集 普通人投诉无门
维权对于「白菜」而言,并不容易。发现自己的照片疑似被盗用后,「白菜」把相关片段截屏,在短剧平台提交「肖像权侵权」举报,同时拨打客服热线。对方给出回复:按照指引准备材料,包括身分证明、对比截屏等信息,通过邮箱提交,由平台进行审核。
流程并不复杂,但真正操作起来,并不顺利。「白菜」平时很少使用电脑,而他最早截取的视频和图片,没有时间戳、链接等关键信息,咨询律师后发现,这些难以直接作为有效证据。而此时,短剧平台上「桃花簪」中「刘大」的形象已经在他公开维权之后,悄悄替换了。
「这类侵权通常涉及平台和制作方两个主体」。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朱晓颖表示,如果平台在收到侵权投诉后及时处理,承担的责任会相对较轻,更多的责任还是在制作机构一侧。而这类案件主张权利时并不只局限于肖像权,可能同时涉及著作权;此外,人脸信息本身也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在未经同意下被处理和传播,还可以视为对个人信息权益的侵害。短剧制作方若果无法复现,或无法证明其生成过程不涉及他人素材,需要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赔偿金额难计算
对于「白菜」的维权,朱晓颖认为最困难的是计算赔偿金额。这涉及几个维度:被侵权人的实际损失、侵权方的获利情况、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法院酌定的金额。对普通人而言,难以证明具体损失;而制作方的收益情况普通人也很难获取。朱晓颖表示,很多案件最后由法院酌定。
在维权的过程中,「白菜」也在思考,如果不是朋友认出了短剧中的「自己」,如果没有朋友帮忙,或者是中老年人被侵权,他们要怎么做?他感慨,「普通人面对AI侵权,有点投诉无门」。对「白菜」来说,这件事带来的不只是被侵权的愤怒,还有一种失控的担忧。他更担心自己的脸是否会被带入诈骗等其他场景,或者更多无法控制的内容里。
当下,更现实的问题是,普通人的维权案件仍然相对少见。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昀锴认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成本与收益之间的不对称:司法程序复杂、周期较长,而侵权带来的实际损害往往难以量化。对个体而言,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未必能够获得对等回报;相比之下,明星与网红的肖像本身直接关联商业价值,一旦被未经许可使用,可能对广告代言或其他商业合作产生影响,因此更有动力进入维权程序。
在李昀锴看来,当前AI生成内容的法律边界呈现出较大的弹性,与相关权利在法律上如何主张仍缺乏清晰路径有关。首先是训练素材的来源与合法性,其次是AI生成内容的权利归属,现行法律体系尚未形成统一规则,这也直接影响到AI短剧制作方的权利保护基础。
更现实的路径在于生产端的合规控制。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于泽辉建议,使用AI工具创作时,企业需要能够说明人物形象的生成过程,制作方应保留完整的创作纪录,并使用可信时间戳等方式对相关证据加以固化留存;制作方还应注意人物形象审查与素材来源溯源,不仅要获得图片的著作权授权,还必须获得本人的肖像权授权。
立法费时 技术更新快
李昀锴表示,多数国家并未针对AI制定专门立法,而是采取在既有法律框架下逐步调整的路径。在国内,当前更倾向于以行政监管为主的「敏捷治理」方式,背后的考量在于,立法周期相对较长,而技术迭代速度极快,若过早固化规则,可能在法律生效时已经产生新的问题。
报导指出,在生产端,一些新的变化已经出现。杨晨表示,目前已经有公司开始尝试签约演员肖像权,这可能是未来的一种方向。群演珂珂说,群演群中已经出现60元购买「AI短剧肖像授权」,只需提供本人三到五张半身照及全身照片,并线下签署授权协议,半小时就能完成。她认为,出于成本和效率考虑,用AI替代路人群演将成为时代趋势,但在法律不够完善、维权门槛高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保障肖像不被挪作他用。
在杨晨看来,行业真正的变化可能会来自一轮轮被动的纠纷,「这条路一定是被告出来的」。他说,只有当愈来愈多的人开始维权,这条模糊的边界才有可能被一点点厘清,「目前阶段,大多数制作仍在成本、效率和风险之间寻找平衡」。
在「白菜」的理解里,AI本该是「让生活更方便的工具」,但现在,它正在变成另一种不确定的风险来源。他说,如果自己维权的这件事能够推动一些改变,「那至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