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乡镇送外卖,和在城市大不相同,城市太「卷」,他总是错过风景,只能看见亮了又灭的红绿灯、让人心跳加快的倒计时;但在镇上,他能留心四季细微的变化,春风绿了,桃花红了,燕子回了,「没有那种生活上的焦虑」。
「我就是咱们镇上唯一的外卖员,一天都不敢休息,一休息,所有商家和顾客都得来『问候』我。」近日,江苏徐州马陵山镇一位00后外卖员意外走红网络。作为全镇「独一无二」的外卖员,张瑜靠扎根乡镇跑单、经营外卖平台,实现月入过万(人民币,下同),还俨然成了小镇经济学家 。他说,自己每天工作12到14小时,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假期,还因此成了小镇经济学家 。「能为家乡的父老乡亲服务,觉得自己是最自豪的外卖员」。
据南风窗报导,今年2月底,一个大哥随手给张瑜拍了条18秒的视频,打上「镇上唯一的骑手」这一标签,一下子让他爆火。「搜我这个话题的人达到了1.8亿之多,包括微博、微信,全平台都在报导」,张瑜说。
他是江苏省徐州市新沂市马陵山镇上唯一的外卖员,体型稍胖,嗓门亮,说话快,皮肤黑里透红,带点儿风里来雨里去的粗糙,三年前从无锡回到家乡马陵山小镇,做起外卖骑手。城里点外卖的人,「赶时间」,跟张瑜几乎没什么交流。在乡镇,他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之一,送完餐后,那些叔叔阿姨要把他留下来,喝口水,聊聊天,一起吃。
边骑边看春风、麦田
马陵山镇在徐州北部,马陵山风景区脚下。张瑜说,小镇原来叫王庄镇,为了发展旅游改了名字。旅游业为小镇带来人气,据张瑜估计,在小吃街上做餐饮的商铺就有30家,摆摊的更有50多家,包括瑞幸、沪上阿姨等等过去只属于城市的连锁品牌。但2023年返乡时,除了瑞幸有自配送,没有一家开通了外卖,「我就寻思,咱镇上还是有机会」。
在回马陵山前,张瑜尝试过去邻近的宿迁市送外卖,只送了三天,就感到自己难以承受那种时间上的压力;但乡镇外卖的启动很简单,一辆小电动车,跑满一天也才两块钱电费,张瑜跑的配送范围不大,南北5公里长,东西3公里长,路况也不复杂,「城市里的外卖小哥,永远看不到风景。我在家送外卖的时候,有春风、麦田,感受特别深」。
张瑜记得,自己送出的第一单外卖是蜜雪冰城。在乡镇点外卖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开店做生意的,没时间自己做饭;另一种是外地的务工者,逢年过节,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点鲜花、蛋糕,比如,「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我们觉得那是年轻人的节日,但好多人会想到家中的父母,还是挺温暖的」。每次他把这些礼物性质的外卖送到老人和孩子手上,看到他们脸上「非常灿烂的笑容」,「我都特别幸福」。
在乡镇,点外卖的人是相对固定的,送了两三单,基本就熟悉起来了。这里运转着跟城市算法不同的系统,缓解了张瑜的配送压力。「他点外卖,哪怕我立刻点送达,人家也没意见,愿意多等一会儿。确实超时的话,人家也能理解」。
乡镇没门牌 地址「抽象」
乡镇的外卖地址也有些「抽象」。村镇的房屋野性生长,没有规规矩矩的门牌号。「顾客(留地址)好聪明,我念给你听」,张瑜对着手机,开始念有意思的地址——「老季酱肉馆旁边的巷子,往南走到头,再往东10米,第三个水井上」,像是地下工作的接头暗号。
除了外卖,张瑜也接跑腿单,帮人送物品。有人羡慕张瑜,「没人跟他抢单,全镇靠他吃饭」。张瑜则说,自己一天都不敢休息,除了对店家和顾客负责,还有焦虑使然,「休息两天的话,别人一打开平台点不了外卖,第二天再打开还点不了,这部分的用户就流失掉了。影响的是自己的生意」。
现在,外卖单量稳定在每天50单左右。他发觉自己已经跑出了肌肉记忆。有时骑着电动车,心里想着事情,一个不留神,转悠到了商家门口。店员问他,有外卖吗,他才回过神,「没有,走错了」。
在短视频帐号里,张瑜穿着标志性的骑手服,对着镜头吆喝:「父老乡亲们,我是咱马陵山外卖站长,谁家爱吃哪家的菜,哪个村的路不好走,我门儿清。不管在地里干活的,在家里带娃的,还是懒得做饭的,手机点一点,热饭热菜半小时就送到家」。
回乡送外卖,最初有人质疑做不起来。起先单量确实很少,张瑜在学校附近发传单吸引年轻的学生,又雇了一辆宣传车在村里巡回广播,最有用的是拍短视频,现在镇上的餐饮店有70%开通了外卖,是他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有的店铺实在没法上外卖,因为老板不识字,看不明白外卖单。
外卖进乡镇不容易
想在农村打开外卖市场,是件不容易的事。老一辈在家门口种青菜、萝卜,顺手就把饭给做了,不理解为什么要点外卖。村里的年轻人不敢点外卖,因为会被长辈嘲笑,「谁家小孩又不努力了,天天在家吃外卖」。张瑜给不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中小学生送过外卖,小孩叮嘱他送达后不要按喇叭、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发短信就行了,「不要让我奶奶知道」。
张瑜最初加入的是来自河南专门孵化和运营乡镇外卖的「小镇外卖」平台,已创建4000多个乡镇站点。而他入局的2023年,连锁品牌等新消费在乡镇集体爆发,美团、京东、淘宝也在布局乡镇外卖。2023年7月,美团推出了「乡镇外卖合伙人计划」,浙江、江苏等发达省分,乡镇外卖渗透率突破95%。
张瑜产生危机感,「我寻思,必须把美团外卖拿到手,如果让其他老板来经营,蛋糕就这么大,我们肯定要吃亏」。马陵山镇的美团外卖起初是由一些「大老板」代理,经营了半年苦于找不到骑手解约。张瑜接下代理,条件不太轻松:美团的乡镇区域代理需要竞单,单量高者得。他承诺,每日单量不少于110单。
在马陵山镇,张瑜身兼美团外卖的承包商、站点站长、骑手,还是跟商家对接的业务经理,一个人「包圆」了外卖市场,风险也自己承担。他得「一点一点」计算出商业模型:村子一来一回多长时间,车子能跑多少公里,车速咋样,什么时候该换车,什么时候该充电。
但在更专业的市场营销方面,他犯了难。乡镇外卖也分淡旺季,眼下是淡季,镇上的人过完年,该打工的打工,该上大学的上大学,消费处在紧缩状态。「五一」过后,单量会逐渐提升,直到暑假爆发。他琢磨,五一得雇人手帮忙,现在正是开始「招生」培训的时机,「等到了五一,他就对路线熟悉了」。
月入破万?乡村订单量只能喂饱1骑手
像张瑜一样的乡镇骑手愈来愈多。但张瑜表示,乡镇外卖能做多大,跟外卖价格、配送服务质量有关,现在还处在「跑量」阶段。「其实我们只服务了乡镇的50%左右,另外50%在村里」,张瑜目前的配送,主要围绕镇中心的一亩三分地,更广袤的农村,人口分散,是真正的痛点。制约乡镇外卖发展的因素也在这里,外卖需求、供给和骑手配送端之间,存在着不平衡。
张瑜解释,如果整个镇域都开通配送,在用餐高峰期,镇中心和「东南西北的村子」都有订单,需要三到四个骑手;但在平峰期,订单量又不足以「喂饱」骑手。而对偏远的村子来说,如果一个村只有一单外卖,骑手跑了半天,挣到手的钱摊下来,时薪不足20元,利润和骑手的薪资都上不去,「一个骑手能挣上万,再多一个,可能人均就5000了」,张瑜说。
针对乡村外卖的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法研究室副主任王天玉曾表示,城市能形成大规模外卖订单量,主要在于高密度、短距离、高效率、高标准化等因素,但一些农村地区并不具备这些条件。科技金融专家郑磊分析,「农村外卖供给不足,本质是县域商业体系不完善」,农村缺乏规模化的供应链,商家自供货、配送成本太高,同时缺乏数字化服务支撑,「想做却做不了」,难以形成稳定服务生态。
这些原因导致,像马陵山镇这样的小镇,或许只够「养活」一个月入过万的骑手。有不少人给张瑜私信,奔着「月入过万」来。张瑜回复,过来上班行,但薪资可能没那么高。「他们虽然看到收入了,到淋着大雨送外卖,成落汤鸡的时候,可能心里也『那个』」。前段时间,张瑜就因淋雨送完午高峰外卖发烧,因为没找到人替换,他不敢停下来。
「其实我们体量还小,农村老年人消费没那么高。」张瑜清楚地知道。他想发展一种充分利用外卖网络的服务,比如,把几个村子编成一组,一个骑手专门负责这片区域里的外卖、跑腿,再帮忙修修水电。村里的叔叔阿姨出现了水电问题,找电工,要价高、响应慢,而他们可以提供更及时和低价的服务,「业务多元化」,也能帮到人。
张瑜给自己的定位是返乡创业者。早先,他在无锡干了四年的小餐饮店,每天早晨8点起床,忙活到12点半,想要月入上万,「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活」。回马陵山后,他还相继开过两家小店,亏了五、六万。这次因为新闻火了,他想学习怎么抓住这波机会,去问了AI,AI告诉他,「一定要狠狠抓住这波流量,几十万粉是比较好涨的」,但他感觉自己还是能力不足,「所以说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镇上的人见了张瑜,喊「网红网红」,他回复,「我还是继续送外卖的,外卖小哥而已」。其实,他还在城乡之间彷徨。外卖体量上不去,他琢磨着把业务交给几个小伙伴,自己再出去工作。但外面的环境,「咱也没什么内核技术,感觉去哪里都差不多」,如果月薪五、六千,还不如在镇上送外卖。想了半天,「不知道何去何从了都」,他说。
最后,张瑜得出结论,相比之下还是没那么想待在城市。「在外面你吃不起饭,得问朋友借钱。在老家你吃不起饭,我爸总说,回家卷个煎饼就行了」,他说。
在马陵山,乡镇外卖市场的需求、外卖的供给和骑手的配送,远没达到理想的平衡点。回村送外卖,是条好路子吗?张瑜也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