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她喜欢被忽略的、日常的、微不足道的,因为她就在微不足道的人群中间。中国著名绘本画家蔡皋用一生的修为,保住了童年的天真,她画下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世界:桃花源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不肯老去的心底。
80岁蔡皋近日获得备受全球儿童文学界瞩目的「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蔡皋曾经是「黑五类」,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一段非常快乐的童年和全家给她的宽容,成为她渴望当画家的养分,让她「没有刻意去找童年,我的童年一直跟着我,她黏着我,给我很多滋养」,能为孩子和更多的人画出初心。
据北京青年报报导,「国际安徒生奖」由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于1956年设立,被誉为「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评委会给蔡皋的评语是:作品艺术水准卓越,拥有独特的视觉语言,拓展了儿童插画的表达边界。其整体创作,为儿童图书艺术作出了重要而持久的贡献。

★没考虑得奖 只是喜欢画
得知自己获奖后,蔡皋坦言自己如做梦一样。她说,国际安徒生奖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这是中国原创图画书事业、出版机构、读者以及所有相关工作者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是给一代人工作的奖。我心里想起的是同时代跟我一起为绘本工作的同行、朋友,他们见证了中国童话书的起步和发展。我感恩传统文化给我的生命注入的力量,我赞美它健康的、文化的精神以及顽强的生命力。我希望通过交流,让不同肤色的孩子们互相了解,让世界成为春天不败的大花园」,她说。
虽然获奖众多,但蔡皋曾多次表示自己从未考虑过为获奖而画画。「我只是喜欢,你们如果相信单纯的话,就会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很纯净地喜欢。我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做图画书的,最正的力量,是厚道、真诚,是热爱生活。我的书里面要跟孩子们传递这样的精神」。
蔡皋表示,自己的作品都是种出来的,「读者朋友喜欢我的作品,那是我莫大的荣幸,一本书携带的种子落到了实处。我的艺术是我的船,是用来自渡的,在创作过程中我尝到了许多滋味,要感谢传统文化、现代文化、外来文化的滋润,更感恩生活的恩赐。感恩雨露阳光和脚下的土地」。

★回甘人生 好过直接吃糖
1946年,蔡皋生于湖南长沙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她从小背负着「黑五类」的标签。考中学时,她曾亲眼看见自己档案上写着「不予录取」四个字;上学时,她专挑小道走,不想遇见熟人,不想看到他们鄙视的目光。
困顿之中,是外婆给了她最初的「桃花源」。蔡皋的外婆没念过书,却有很多朴素的民间智能。她会做甜酒、做坛子菜,最拿手的是针线活,经常边做针线活边讲故事、唱童谣。外婆还是个戏迷,每回看戏都会带上蔡皋。看戏回来,蔡皋总要在墙上涂涂画画,大人看了也不恼,还会送她彩色的画笔。
蔡皋感谢外婆,让她有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她满肚子的故事和歌谣,既接地气又蕴含哲理,在我心里很早就种下了文化与艺术的种子。她让我明白,生活的智能就在日常里」。蔡皋的父亲同样给了她深远的影响,父亲虽一生坎坷,但始终乐观豁达,但凡家里有点好吃的,他都会唱歌;遇见别人有困难,他总是慷慨相助,「他是个最可爱的爸爸」,蔡皋说。
蔡皋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她说:「我开始画画,且有种大胆的作风,要归功于我全家的宽容。」在写写画画中,她越发感受到自己对画画的热爱。她曾说,「我那么渴望当画家,希望别的力量不要把我的画笔收走,愈没有机会画画,我愈无孔不入地去画」。
师范毕业后,蔡皋被分配到当时的株洲县文化馆画画。在那里,她不顾众人反对,跟同样是「黑五类」的油画家萧沛苍结了婚。这一决定的直接后果是蔡皋被发配到株洲县最偏远的太湖小学当老师,一呆就是六年,但蔡皋是善于在黑暗中发现斑斓的花儿的。她说,那段日子里,她有世上最可爱的学生,自己像个农夫,还要去课堂当老师,「一个农夫和一个老师的日常结合起来,让我对大自然有了一种敬畏,也对时间有了具体的看法」。
回顾自己的人生,蔡皋称为有「回甘」,「我过去的人生,也有困难的时期,但就像喝岩茶,第一口清苦,后面却有回甘。很多回甘的东西都是好过直接吃糖」。

★心有桃花源 眼中有孩子
1982年,36岁的蔡皋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成为一名美术编辑,在出版社近20年间,她笔耕不辍地创作。1993年,她的「宝儿」(原名「荒原狐精」)斩获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成为中国首位获此国际大奖的绘本画家。此后她创作了数十部经典绘本,其中,「桃花源的故事」被日本小学国语教材选用,「花木兰」获得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
蔡皋用最朴拙、最热烈、最东方的画笔,画出中国人心底的天真、温暖与诗意。她未接受过专业的绘画训练,而是凭借心灵的感知触摸艺术,「心里有桃花源,眼中有孩子」。她出版的第一本绘本「美丽的小花园」就是献给孩子的;在绘本「小先生」里,她将孩子称为「小先生」;在代表作「宝儿」中,她画下手持利器、顶天立地的宝儿。「这份勇毅,只有孩子才有」,蔡皋说。
这恰恰是蔡皋所有作品的内核—她画的从来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里的人心;她画的不是英雄,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情感与向往。她始终在传递一个信念:人性中的善良、坚韧、柔软,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指望。
2025年,蔡皋凭借「不能没有」获得第12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作品的灵感源自她与小孙子的日常:孩子一句「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湖南方言,意为「墨墨黑」)的童言,很朴素,却很哲学,一下子击中了她,「他不懂什么是哲学,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有力量,这是生命本真的流露」。

●创作如探险 她欢喜自己一路来没走丢
在蔡皋看来,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每次创作都是一次探险,她相信,阅读和生活的感受、历练才是最大的养分。她曾笑说自己是一个特别没谱儿的人,是文学、艺术和家庭的「放养」氛围救了她,而外婆的童谣种下许多颗种子,慢慢发芽,才让她有了内心丰盈的、美好的「花园」。
谈及做童书,蔡皋说是因为想要报答她童年感受到的一切,「我想要报答我的父母,就这么简单」;她不想去说教,就把自己的想法做到图画书里面去,「这是我的容器。在里面,我放的是自信、自觉、自省、自我完善、自我提升、自我超越,想要告诉大家,去成为你自己」。
在去年「不能没有」的北京新书发布会上,蔡皋说让她最喜欢的是,一路走来,始终没有把自己丢了,「我喜欢小时候的自己,和喜欢今天的孩子是一样的」。原因是她觉得成人世界通常被功利的、生活的、很具体、繁琐的事物纠缠、蒙蔽,使人常常只看见自己眼前的好处,不如孩子的眼睛那么清亮,「小孩子没有功利,不操心,不像爸爸妈妈那么累,肩膀要能扛得住重压的重担」。
蔡皋说,压力在肩的时候,很难擡头看星星、低头看路、看周边的景物,但成人可以努力像孩子那样,用清明的眼光看世界,本质地知道什么不能丢;孩子比成人懂得审美,天生就在审美中间—爱干、不爱干,全都从心所发。所以她认为,孩子的审美眼光和童年的眼光不能丢,这样一来,即便扛着重担,也知道那是暂时的、非本质的东西。
她说:「我喜欢站在土地上的这种感觉,跟最平凡的事物打交道,我的美感是最平凡的,是生活中的人物培养的。我外公外婆、爸爸妈妈是非常平常而又正派的人,他们的审美趣味给我影响。我没有丢掉从前的自己,我认可她,我认可我的小时候,所以我很开心地告诉大家,我没有刻意去找童年,我的童年一直跟着我,她黏着我,给我很多滋养」。

蔡皋说她有婴儿期的记忆,而且曾跟妈妈印证过,「我有画面、有色彩,全都有,不是黑白的,我的生活回忆都有彩色。做的梦有些时候是黑白的梦,但很多时候是有色彩的,特别开心的是我的梦很华丽。你还有梦想的时候,人会变得很轻盈,你的梦会让你起飞」。
她说:「我特别想说的是珍惜眼下,每一天都是新的。不管是童年还是我这么大的年纪,我睁开眼睛就开心,为什么?我今天是新的,我希望日日新。日新,日新,日日新,这是老话,老话需要你去做。铜镜也有铭文说,铜镜之光,你走在光明里,所说、所做、所言都必当。一定要说见得太阳的话,做见得太阳的事,就是这么简单,跟孩子学,跟我的童年学,就学会审美了。什么都不重要,快乐的原则很重要」。
在蔡皋看来,天真不是傻乎乎,它是淘洗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有这样一番淘洗。「我追童年追童心,也因为那里是人的源头。我为孩子们写图画书,跟着他们的眼睛重新看过来,那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变得清新了」,蔡皋说。
蔡皋有一个楼顶花园。她常常劝人说:「哪怕你有一个阳台,哪怕你有一盆花,你也不要做手捧空花盆的孩子,因为每天都有一个惊喜预备给你,等你去发现。花事即人事。」她这样描述绿植的生命状态:「万物各有天性,各有极限,却都有生命力,需要水分、需要养料,各自成全自己,成为最好的自己,雨水也会滋养万物。这个过程很长,需要修为自己,愈是好的东西愈值得等待。」
她说:「真,是什么?是自然而然。古人说『法天贵真,不拘于俗』,真,就是自然,是宽大淳淳,无所争。我喜欢陶渊明,他一生爱质朴自然,因为他质性自然。人的性情中的真,受之于天。儿童天真,因为尚未涉世,成人不然,成人要靠修为才能保住天真。」
像蔡皋说的那样,这就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