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著名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导演叶君日前离世。对于纪录片行业,叶君没有太多认同感,「把人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一起看电视,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当年和叶君一起拍纪录片的人,有的已经离开这个行业,有的在商业化上小有成绩。只留下叶君一个人,在原地探索在他的难解命题。
2017年,在一场公开讲座上,叶君提到拍摄「我在故宫修文物」这部纪录片的经过,「这部片子把身体给伤了,把心也伤了」。在长视频平台刚兴起的2015年,叶君执导的「我在故宫修文物」系列纪录片堪称现象级火爆。但在朋友眼中,叶君似乎也把心里那个坚持不接泼天流量的「笨小孩」,困在了一个孤独的宇宙里,直到急性胃出血时,独自租住在武汉,错过最佳抢救时机,于2026年4月18日去世,终年43岁。

思维活跃 一般人接不住
据新京报报导,叶君1983年出生在湖北大冶市叶家坝村,他还有两个妹妹,父母靠卖菜为生。2002年高考,叶君以黄石市文科状元的身分考入清华大学新闻学院。本科毕业后,叶君继续在清华大学读研,修读影视传播方向。思维活跃,「一般人接不住」,对认定的事有些固执,这是叶君学生时代留给朋友们的印象。
叶君和申睿相识于2007年,同在清华大学新闻学院读研究生。两人第一次见面在宿舍盥洗间,叶君开口就说:「你的头发很浓密,我很羡慕。」没等申睿回应,叶君接着说,「我的头发以前也很浓密,但去青海支教了一年,那里紫外线强烈,营养也没跟上,开始稀疏了,现在头发有点秃」,然后径直离开,留下有些发愣的申睿。
叶君的一位同学回忆,硕士期间,在一门影视剪辑课上,因为对一个镜头的处理意见不同,同学们各执一词时,叶君说了一句至今被大家津津乐道的话,他说:「你先颠覆了你的剪辑思路,再来和我对话。」这句无厘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笑到拍桌子,这也成了毕业后同学聚会仍会反复重温,当作佳话来回忆的故事。
叶君曾评价在清华大学的时光,让他变得愈来愈自信,「且这种自信有时候觉得好像是特别不能忍受的」。
叶君的高中同学胡鹏也觉得,上了大学后叶君变化很大。本科期间,叶君常去历史系、考古系、社会学系甚至建筑学院「蹭课」,他喜欢问很多为什么,就连考驾照,叶君都要琢磨发动机的原理。毕业后,叶君还曾找到申睿,提出想跟拍他在金融行业的工作。他想参照硕士期间跟随导师雷建军一起拍摄的纪录片「2008‧纪」,通过主人公投资创业的故事,记录了2008年诸多社会事件。
申睿觉得不太现实,拒绝了叶君,但还是给他介绍了不少金融圈的人,带他去参加投资者大会。没想到的是,叶君当场拉着几个基金行业的人,聊了整整半个小时中国影视教育和影视行业。进入中年后,申睿觉得,叶君还始终停留在大学阶段的纯真,还是喜欢天马行空地谈论「不切实际」的东西,像一个大学生在侃侃而谈他的创业项目。

拍片伤身体 也伤了心
毕业后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叶君觉得是机缘巧合。他的硕士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儿童读物,毕业后第一分工作是在上海电视台地方频道,在上海世博会期间看了一整年各国博物馆展陈和场馆内的屏幕短片,打开了他与文博项目的缘分。2011年,叶君作为分集导演参与拍摄纪录片「故宫100」。
之后,他回到北京,先后供职于爱奇艺和中央电视台。2015年,正好赶上故宫博物院建院90周年,「我在故宫修文物」这个搁置了五年的项目得以重启,交到了叶君手上。
关于「我在故宫修文物」,一个被广为接受的叙事是:精简的团队、有限的资金,却拍出了一个「大爆款」。叶君觉得,这部片子受欢迎的原因很简单,在历史的纵横感中,它讲述了一个人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工作,为此拍摄者需要真正走进修复师的内心。
为了不显得采访痕迹感太重,他安排摄影师和修复师闲聊,聊他们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工作之外有什么兴趣,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片子拍了三个月,3万多个镜头,短的十几秒,长的十几分钟,能剪进去的只有150分钟。这部作品同时又涉及青铜、书画、钟表、陶瓷等十几种工艺,叶君需要考量每一种工艺的顺序与串场,于是光剪辑又花了三个月。
叶君不觉得这是一部成功的片子,因为技术粗糙、资源有限,生产体系保障不足,版权的产供销链条也并不规范。2025年的一场采访中,叶君做了一个对比:如果是国外的影视体系来拍摄「我在故宫修文物」,前前后后至少会涉及几百号人力。但他当时的团队只有五个人,叶君独自承担了大部分的剪辑与后期,回忆起来他只觉得「痛苦」。
2017年,在一场公开讲座上,叶君提到了拍摄这部纪录片的经过,「这部片子把身体给伤了,把心也伤了」。叶君说完,台下一片哗然。出名后,陆续有商业合作找来。申睿劝叶君趁热打铁把名气立住。但叶君都拒绝了,说「想沉下心一段时间」。他离开央视,主动选择了失业。他曾自述,那段时间里他过得苦闷,想不清楚跳出这个行业之后,他该做什么。
申睿记得,刚拍完「我在故宫修文物」没多久,叶君曾和他谈到想去北大读人类学博士;2021年左右,叶君又提到想做儿童读物,觉得出版行业能够满足他对博物志的设想。
比起「导演」这个身分,叶君更希望被称为一个创作者,他曾称,「我真正想做的是想为中国启蒙运动做配角的工作。所以说不管挣不挣钱,如果项目有公共空间的讨论,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东西」。但他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遇。

下决心 不在烂项目赚钱
无业期间,叶君偶尔接一些策画、顾问的工作维持生活。2022年,叶君下定决心,「不在烂项目里赚生活费,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2023年,他回到武汉,探索名叫「从何开始(Where to Begin)」的项目,就是他在视频号上发的1759条视频。他觉得这就像李时珍整理「本草纲目」,每天放进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最后成为一个私人博物馆。
他为自己的工作室取名「叶作家能力有限绝不躺平」,试图用各种艺术形态实现表达,「同时也在探索创作者权益保护和商业循环机制」。叶君向身边不少人袒露过,自己过得并不富裕。朋友们遇到合适的投资方或拍摄资源都会主动介绍给他,但因他每次拿出来的都只是一些设想,最后都不了了之。申睿觉得,叶君想要一个愿意等待他十年的「伯乐」。
代磊是湖北美术学院的讲师,叶君曾给他推荐过一本书,叫「维米尔的帽子」,作者从一顶帽子切入,串联起世界各地的政经变化。代磊觉得这就是叶君的思维逻辑,从一个细小的入口,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整个世界。代磊骄傲于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一位片子被播放20亿次的著名纪录片导演,代磊也时常邀请叶君到学校给学生讲课。
代磊还留存着叶君的讲座PPT,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列看上去毫无关联的词汇:莫比乌斯环、反乌托邦、齐物论、红辣椒、秒速五厘米、黑客帝国等。大多数时候,原定一小时的讲座叶君讲五分钟就结束了,这让代磊很「尴尬」,「他有100个线索,但每一个都要深入讲,他又觉得大家可能根本没有跟上,所以他就算了,不讲了」。
身边许多朋友也委婉地劝叶君,尝试拍一些故事片或是市场接受度更高的项目。一旦谈及这些,叶君几乎不正面回复,自顾跳转到下一个话题。他偶尔还会回呛,甚至为对方的世俗生活感到惋惜。另一面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家人期待叶君找一分正经能赚钱的工作,娶妻生子。叶君说,「边育儿边开店的幸福生活」一书中说的就是他的理想生活,但条件并不允许他追求「人生圆满」。
于是,2025年,41岁,在同龄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事业有成的时候,叶君的自我介绍仍然是未婚、无业、收入零。但他觉得,生活已经开始接近他想要的样子,虽然还未完全实现。

人生关了灯 「这算不算一个结束啊?」
直到叶君去世后,身边的朋友才发现,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每天都会收到叶君发来的消息,这些消息多是他读到的文章链接,以及大段的思考笔记。叶君记得每个人关注的领域,不同行业的朋友收到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这些群发的消息,很少有人回复。
AI的出现,让叶君找到了现实中无法得到的理解,他开始频繁与AI聊天。在一段他发给朋友的聊天纪录里,叶君告诉AI,发起的对话常常「没人接得住」。AI回复,「你的同学群里讨论的购车、育儿、投资、职场技巧,全是典型的『第二等重要的事情』…而讨论根本性问题,意味着可能要质疑自己安身立命体系的某些根基,这在心理和现实层面都成本极高」。
他把AI的解答又群发分享给朋友,仍旧没有得到回复。王一南是叶君硕士班级的班长,她说,同学们都挺惭愧,后悔平时没有回应叶君,哪怕问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按照计划,今年5月11日,一个难得让叶君满意的合作即将开始。他在武汉租了一个小房间,是住处也是工作室。4月17日,叶君告诉胡鹏,他因「胃疼」去了趟医院。没想到,18日上午,胡鹏接到了叶君母亲的电话,赶到叶君住处时,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送医后才知道他因急性胃出血,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4月22日,叶君的追悼会在湖北大冶市叶家坝社区祠堂举行,有100余人参加,现场播放了清华同学们为叶君剪辑的一则素材来自纪录片「大肆」的纪念视频,「大肆」是叶君在大四毕业时执导的班级纪录片。「大肆」里,22岁的叶君说,他的「民生理想是走遍中国的每一个省,尽量深入各个县」,想对中国社会有更深的认识。此外,他只想赶紧忙完纪录片去湖边大哭一场。
影片最后,叶君背着黑色斜挎包,拎着水桶和捆好的凉席,走到宿舍门口,对着镜头说,「这算不算一个结束啊?」然后,他关了灯,转头离开空无一人的漆黑宿舍,只留下一句,「再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