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规则落后于市场创新的「空窗期」,如何防范悬崖边缘的失控?当设备在几百米高空运转时,游客的生命安全面临着怎样的考验?即便国标出台,监管运行能否到位更需被关注。
5月3日,在四川广安华蓥市玛琉岩探险公园,16岁刘姓女子体验「瀑布秋千」时坠亡。这并非个例 ,近年,悬崖秋千、瀑布大摆荡等新兴高空游乐项目在全中国各地井喷,意外不时传出。而在丰厚的利润之下,被称为「荡绳」的软绳悬吊高空大摆荡火爆项目,据媒体调查,目前拿到合法证件的「一个都没有」,而「悬崖秋千」也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不仅硬件设备安全堪虑,未经培训的操作人员也能上岗,危险如影随形。
据中国新闻刊报导,五一假期,唐铭一家四口在玛琉岩瀑布风景区游玩,准备挑战飞拉达项目(利用钢扶手、脚踏、固定缆索等器械在岩壁上行进的攀岩运动)。不过因为年龄超标,唐铭没能参与挑战,留在瀑布秋千降落点附近休息期间,他用手机意外记录下刘女坠落前的最后画面。
意外事故 业内心惊
瀑布秋千启动后,唐铭看见刘女离开出发平台,随即身体向下坠落。失去牵引后,她在空中翻转,撞到了凸出的大块崖壁,安全帽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女孩随后继续往下翻转,被绳索往山谷中央摆荡。整个坠落只发生在数秒之间。
事故消息在高空游乐行业内部群流传。西南某高空极限景区安监部工作人员李涛对涉事项目感到心惊。「如果对照现行标准,这个项目在建造时就埋下了隐患」,入行该领域十余年的开发商王海同样认为,设备存在先天缺陷,缺乏防止提前释放的「防呆设计」。
悬崖秋千有明确的设施设备要求。2023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将悬崖秋千纳入特种设备中大型游乐设施实施监管。该规程以及实施于2025年3月1日的强制性国家标准「悬崖秋千安全技术要求」都提出,提升设备应当设有限位和极限位置保护设备。
也就是说,合规设备不允许将安全完全寄托在操作员的「手感」或状态上。「正常的设计是,游客挂上去后,只要没有滑到最前端的指定释放点,哪怕操作员失误去拉释放机构,锁也打不开,人绝对不可能脱落」,王海说。即使联锁失效、人被意外释放,如果绳索处于绷紧状态,女孩也不会径直下坠。
而在本次事故中,游客被送出去时,身上的绳子处于松弛状态。这意味着在脱扣发生的瞬间,她经历了一段毫无保护的自由落体,直到绳索被拉直。多出来的这段距离,成了女孩撞击崖壁的致命距离。
李涛还提到,事故也暴露了项目方选址不够谨慎的问题。高空项目风险评估的第一步,是要缺省「如果游客在推出去的瞬间直接掉落,会落在哪里。安全的悬崖平台,释放点垂直下方必须是完全净空的,但涉事女孩触碰到了凸出的山体」。「他们连坠落轨迹都没有预判清楚」,李涛说,如果在设计时将出发平台向外再悬挑几米,避开下方凸出的山体,哪怕绳索松弛导致下坠,女孩也会落在半空中,悲剧原本可以避免。
每天,国内有多少高空游乐设施在悬崖峭壁间运转,即便是深耕多年的从业者,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
陈鑫在河南新乡经营一家体育游乐设备厂已有十年,公司主营飞拉达、悬崖秋千、轨道爬山车等项目。他记得,从2016年起,在过山车、大摆锤等传统高空游乐设施之外,行业开始依托自然地形开发极限项目,初代引爆点是玻璃栈道和玻璃桥。

悬崖秋千 暴涨逾300台
之后十年,行业在流量和收益的刺激下,走向更高、更险的维度——2018年出现了钢架结构的悬崖秋千,2019年出现了更为惊险的软绳类项目「极限荡绳」,业内也称空中飞人或魔鬼秋千。到了2024年,借助短视频平台,这类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空大摆荡项目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央视2025年报导,截至2025年1月,全中国悬崖秋千超过300台。
中部某省特种设备检验检测研究院工程师吴晓说,在监管部门针对创新项目作出明确的「特种设备」定性前,它们容易游走在监管的灰色地带,如果某类设备被画入特种设备的「大型游乐设施」范畴,其设计、制造、安装、使用以及后续检验,都有一套法规和技术标准规制。然而,新兴网红项目在初期往往缺乏清晰的类别界限,导致一线检验机构没有专门技术标准和法规可作为查验依据。
王海说,许多开发商和景区因此将这些高空项目包装成「高危险性体育运动」来申报运行,「有良心的厂家可能会做三、四倍的安全系数和双重备份,但有些厂家为了压缩成本,根本不管这些」。而一窝蜂来「取经」的景区只抄走了外形,在相关国标出台前的几年里,盲目跟风导致的悬崖秋千事故已有发生,「底层的安全逻辑和环境评估,光靠拍几张照片是复刻不了的」,李涛说。

一窝蜂取经 只抄外形
2025年,悬崖秋千的国标施行。国标对悬崖秋千的设计、制造与安装、使用管理等作了全面规范,包括乘人设备承载人数不超过两人、需设置防止吊挂结构失效的保险设备、应设安全栅栏、恶劣气候条件下停止运行,以及每日须对钢丝绳等关键部件进行检查并记录。按照国标规定,存量设备被要求整改,不合规的不得使用。
在西南某高空极限景区运营部工作近六年的宋起回忆,2024年底,景区对照国标进行评估,发现原有的钢架悬崖秋千项目已经无法满足最新要求。他解释,早年的钢架结构依山而建时,在承重和机械空间上没有为多重保险、电气联锁等设备预留位置,若要强行整改加装,几乎等同于推倒重建。最终他们没有选择整改,而是将该项目永久关闭。
与不合规设备同样危险的,是人。根据「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从事大型游乐设施安全管理和作业的人员必须取得相应资格,持证上岗;大型游乐设施运行时,每台至少配备一名持证操作人员。使用单位还需根据要求对作业人员进行培训、考核与资质审查。
但在一些景区,王海见过不少乱象,「不培训,也不考证,只要找个胆子大一点的人,看着别人怎么操作,跟着学一下就直接上手了」。中部某省特种设备检验检测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周严表示,目前人员资质的培训体系相对松散,更多依赖景区内部「传帮带」式的实操经验传承,难以保证培训内容能够及时跟上设备更新和安全标准的提升。

百万投资月内回本 荡绳经济热忘了安全
多名业内人士观察到,「荡绳」项目迅速风靡,一方面因其带来更极致的自由落体感,在短视频平台上更有传播优势,吸引资本下场拷贝;另一方面,当悬崖秋千的合规门槛大幅擡升,形态灵活的软绳项目成了部分投资方寻求变现的新出口。
不过,推荐性国家标准「空中飞人通用技术条件」自2026年3月1日起实施。北京权佑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奇表示,推荐性国标属于法定最低安全技术要求,违反即构成「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可直接关联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
对从业者而言,纳入特检意味着要走一套漫长的流程,大型游乐设施的安全把关须格外慎重,但全中国特种设备鉴定人员数量有限,而等着排队的设计方案可能多达两三百个,仅排队等待鉴定就可能耗时三个月。

最近一年,王海都在为拿到「空中飞人」项目的特种设备鉴定证书而奔忙。据他所知,目前国内已经落地的荡绳类项目约有100个,但「真正走完特检流程、拿到合法证件的,一个都没有」。
周严也提到,国标实施后,大量存量设备处于合规改造期,受制于现场条件、改造成本和制造单位配合程度,「合规推进速度较为缓慢」。此外,具备大型游乐设施型式试验资质的检验机构数量有限,「检验资源的排期成为合规进度的制约瓶颈」。
按照以往的监管经验,规范发布后,市场监管总局会下文要求同类产品全部停业,整改取证合规后再运营。但这一次,针对性的停业文档并未下发。于是,已建成的项目还在继续运行。
更让业内人士觉得心惊的是,荡绳类项目尚在排队等合规,复合创新项目已经出现了。陈鑫发现,此次发生坠亡事故的瀑布秋千在物理结构上混合了滑索和秋千两种形态,目前找不到对口的国家强制标准,而它又确实载着人在几百米的高空飞。
王奇建议,对于无对应国标的「非标」创新设备,必须强制委托国家级机构进行安全评估,未经备案的项目不得投入运营。肖化明也表示,当前飞天魔毯等大量网红游乐设施尚未被纳入特种设备监管,监管须遵循「从严不从宽、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当多个标准对同一参数有不同的要求时,按最严格标准运行」。
悬崖秋千的国标已落地,为什么仍有业内人士觉得不合规的项目在心照不宣地运行,未经培训的操作人员仍在上岗?
一方面是其丰厚的利润。王海算了一笔帐:一套严格按照特种设备规范要求进行取证、建设、验收的悬崖秋千设备,整体造价在150万(人民币,下同)到200万元。以国内某知名项目为例,单人体验票价398元,加上128元视频拍摄费,客单价超过500元。在满负荷运转的节假日,一台设备一天能接待120到130人,单日营收达5、6万元,1个月能回本。

「如果按照不合规的搞法,建一台设备只需要三、四十万元。算下来,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回全部投资」,王海观察到,巨大的利润空间,让一些从业者在利益与安全之间,选择了前者。
另一方面,各地对整改的运行尺度并不一致,落实中仍有监管盲区。「牵扯利益方太多」,陈鑫说。王海也提到,「网红极限项目多是景区引流、吸金的主力」,如果关停重整,营收将大幅缩水,地方整改易陷入被动。
据南风窗报导,奇绝风景与极限项目本可相得益彰,但前提是安全不可妥协。瀑布秋千坠崖事故再次敲响警钟,高空项目的每一步运营,都必须严格谨慎。否则,白热化的文旅内卷,透支的是对安全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