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灿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一种早已被默认的养育逻辑，让她成功地「培养」出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小学生博主。在一次次将责任感嵌入日常的过程中，她希望孩子能更早地学会「承担」这两个字。
近日，帐号名称「灿灿的远」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引发关注，主人翁是辽宁沈阳一名小学生小远，视频内容是他的高能日常：熟练地切菜、颠勺，精确计算每一顿饭的成本，甚至琢磨着怎么推销「遛狗包月服务」，这种与同龄人明显的反差感，让他的视频号已吸引全网超过600万粉丝，网友们经由评论定义着「妈妈『偷懒』，而小远承担了大部分家务还挣外快」的全新母子关系。事实上，这位粉丝求同款能干小孩哥的背后，全靠这位「摆烂妈」。
距离高考还有2605天，小学生小远放学了。据新周刊报导，视频中，小远先打开手表给妈妈打电话，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得到「铁锅炖」的回复后，他很快在脑海中列出所需要的食材清单：鲇鱼、土豆、配菜等等，背著书包的他接着熟练地穿梭在人群里，买菜、讲价、找零。评论区有不少留言说道，「这样的小孩哪里可以领」、「要是我的小孩是这样，我愿意多生几个」。
妈妈「偷懒」 男孩买菜遛狗
在镜头的另一端，小远的妈妈曹灿往往坐在麻将桌前，或在沙发上享受儿子端来的饭菜。评论区充满着对曹灿的质疑，「大家觉得我不干活，可能他们觉得传统意义上妈妈就是应该做饭，就是应该拖地、接孩子」，曹灿说。
在中文互联网的传统育儿叙事里，人们习惯了看到母亲作为一个全能的牺牲者出现。然而，在小远的视频评论区，妈妈在「偷懒」，而小远在买菜、遛狗、挣外快。显然，曹灿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妈妈，她更希望和儿子小远成为朋友，而不是一个时刻监督、包办一切的家长，是这个家庭默认的相处方式。
「现在娇生惯养的小孩儿太多，所以大家觉得小远的视频有种反差感。这正说明社会对生活技能教育的退化很严重。其实像我小时候会做的家务很多」，曹灿说，在很多网友眼中，小远做饭、会做家务，是一种天赋型懂事，但「小远做家务这个事儿，我是刻意培养的」。
5岁那年，小远对厨房产生了兴趣，于是主动请缨，曹灿教他从择菜开始到备菜、炒料，有时抓着他的手一起翻炒；再后来，她慢慢松手，让他自己完成。除了做饭，曹灿也让小远尝试参与更多家中事务，她会让小远洗衣服，在一旁不断鼓励，说他洗得很干净，「实际上他洗得并不干净。等孩子睡着后，我会悄悄重洗一遍」。但对小远来说，留下的是「我可以做好」的成就感。
不设框架 让孩子做自己
「我觉得我对孩子是没有什么期待的」，曹灿说。在她看来，一旦家长说出希望孩子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话语，就已经替孩子规画好未来想要做的事，孩子便逃不过补课、刷题。曹灿没有给小远设太多框架，也不打算拷贝任何一种成功模板，「我不想让他成为下一个谁，我只希望他成为他自己」。
比起成为谁，曹灿更在意的是小远能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她没有让小远进过任何补课班；在很多家长互相打听、跟风报班时，她把时间还给孩子本身，「我们家就是玩，但不是那种完全漫无目的的玩，是闲下来就去做点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因此，当小远提出想拍视频时，曹灿几乎没有犹豫，甚至亲自帮小远拍摄、剪辑视频。
曹灿对小远的教育观，很大程度上来自她小时候对于「理想父母」的想像，「我现在的教育方法就是我小时候希望父母会有的样子」。在曹灿的成长过程中，父母几乎包办了她的一切，这种「过度安排」从童年持续到高中时期。为了照顾她，母亲专门在学校附近租房，每天围着她的生活打转，但比起被理解，她更多感受到的其实是一种被控制的感觉。
当她后来当了妈妈后，她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自己和孩子是两个独立的人，孩子并不是一定要依附在她身上。不喜欢被控制的曹灿，长成了独立自主、不受约束的性格。成为母亲前，她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积累了沟通能力和一定的经济基础，但后来在未经完整评估下，她关掉装修公司，把攒下来的钱全砸了进去开火锅店，结果多年的收入付诸东流，当时她29岁，掉入了自己的事业低谷期。
小孩一句话 决心离开前夫
雪上加霜的是，小远的爸爸突发心梗，出院后仍是无所事事，酗酒、闹事，曹灿并没有立刻选择离开这段婚姻，她试图把一切维持在「还能过下去」的状态：把生意做起来，把孩子照顾好，把家里的风险压到最低。「那个时候外界会有种『女人强势是毛病』的杂音，我就说那算了吧，不做生意了，老老实实上班去吧」，她说。
曹灿去了学校应聘美术老师，但习惯做生意的她，很难适应在办公室坐班的日子，「每个月的月薪大概是4000（人民币，下同）多，课少，清闲」。她向校长请求辞职，校长以美术老师紧缺为由，恳求她留在学校。闲不住的她，下班后便和亲戚一起去卖烤冷面，「高峰的时候，每个月能挣个7000、8000吧」。
半年后，为提高收入，曹灿当起了化肥销售，自学各种化肥区别向农户解说，业绩最好的时候，她一个人就能卖出40万元的化肥。
然而，即便一天能赚到2、3万元，也抵不过前夫一次突如其来的闹事。「你可能一天挣2、3万元，结果回到家就收到通知，说孩子爸爸把人家的胳膊砍伤了，赶紧带着钱过来吧」。刚到手的利润不仅要全部填进去，曹灿还要再额外粘贴不少钱去收拾残局。一次又一次的善后，让曹灿感到心灰意冷。而压死曹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小远的一句话。
「有一天接孩子放学，他突然问我，爸爸今天喝酒了吗？」曹灿心里一沉，心想，「虽然我没跟孩子抱怨过，但是孩子心里边儿都特别清楚。我知道我必须得带孩子离开了」。曹灿不希望孩子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成长，她先把小远托付给了自己的母亲，只身前往沈阳寻找工作，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安定下来了就马上把孩子接过来。
第一条视频就火 他并非被「推上镜头」
2023年，曹灿来到沈阳。一向颇有商业嗅觉的她，果断选择自媒体赛道。在她看来，互联网是一个节奏极快的市场，谁先占住位置，谁就有机会留下来。刚开始时，她和朋友当起探店博主，很快每个月有了稳定的客单，就把小远接了过来。
曹灿并没有刻意将短视频、网络和小远隔离开，当时小远特别喜欢模仿一个博主，她无条件支持。没多久，曹灿又敏锐地捕捉到新的机会，她发现短视频里还没有「小朋友一人分饰多角色」的内容赛道，小远也愿意试试，于是在曹灿的帮助下，小远开始拍摄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条视频。为了播放效果更好，曹灿还研究起剪辑。
在第一条视频发出前，曹灿已经有预感视频会火起来，「因为当时没有这个赛道，我们是第一人，要么就是会火，要么就是帐号会被封」。果不其然，在第二条视频发出后，「灿灿的远」帐号就从几千粉丝涨到了10万粉，小远还成功见到了他一直喜欢的博主。帐号冷启动成功，让曹灿更加确信，做事情只要认清方向，不盲目砌大墙，就距离成功不远了。
进入2026年，小远的帐号已经全网超过600万粉丝，每个月都能接到一定的商业广告，最高峰的时候甚至一个月能接到10条。在流量与商业化之外，围绕这个帐号的另一种疑问也随之出现：当一个孩子成为内容的内核主角，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面对这样的声音，曹灿并不回避。在她看来，小远不是被「推上镜头」的，而是主动参与其中的策画者。
「帐号的很多内容都是他自己想表达的，我只是帮他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式」，曹灿说，她不会用「赚钱」去描述拍视频这件事，做帐号更像是在和孩子一起完成一个长期项目。她强调孩子的知情权和参与感，认为孩子有必要早点理解现实的世界，包括清楚知道每一条广告的价格、帐号本身的商业价值等，「你告诉他真实的价值，他反而会创建一种更正常的判断」。
对于商业收入，曹灿仍然坚持自己的教育观，相比「赚了多少钱」，她最在意的是应该如何让孩子理解钱。曹灿很少直接教小远如何用钱，而是习惯用一种假设情景的方式，反复和孩子讨论金钱：如果你有100万，你会买什么价位的车？如果有人急需80万救命，你会不会拿出来？小远因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可以买一辆代步的车；但如果有人真的需要帮助，我也愿意把钱拿出来」。
这种价值观也体现在更日常的选择里。在曹灿和小远的家里，娘俩从不用价格定义生活。他们买衣服不追求品牌，小远的衣服也大多是几十块钱的基础款；即使出席活动，曹灿也不会特意为他准备昂贵的穿着，「我们只要干净就行了」，她说，她常常和小远强调，500块一件的短袖和50块一件的短袖，本质上都只穿一个夏天，但省下来的那450块，却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帮助到别人。
在小远的视频里，曹灿是个被照顾的妈妈。而在屏幕外，曹灿几乎承担了小远的一切：生活、脚本的构思、商业广告的对接、拍摄的安排等，小远占据了她个人所有的时间。她计划等到小远有能力完全承接自己的帐号时便放手，「那个时候我估计还不到50岁，我还是有大把人生啊」。
有一天，曹灿问小远，父母的离婚对他会不会有负面的影响。小远告诉曹灿：他感觉生活变得更好了，没有任何影响。在这个不再流行超人妈妈的时代，曹灿选择慢慢放手，也试着为孩子重新养育一种久违的、带着温情与责任感的气质。
或许，比起一个看起来完整的家庭，11岁的小远，更早得到的是一种稳定、坦诚而真实的成长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