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身为「主人」却拒绝规则的人，一边是身为「访客」却拚命想砸钱进去的人。这道校门，早已不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围栏，规则与欲望、特权与生意，抗争与妥协，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在这里碰撞。
5月13日，武汉大学宣布取消公众进校预约制度，意味着学校自2023年7月实施的预约入校模式全面结束，这一「推倒围墙」的举动在社交媒体引来支持和反对的两派讨论。但据媒体调查发现，大学校门是否开放并非只有公共空间与校园秩序的顾卢这么简单，围墙之下藏着暴利暗门，那是一套成熟的利益链，黄牛、中介、部分校内教工等一群人，都是「入校生意」地下交易的获利者，甚至有「业者」一天就进帐60万元（人民币，下同） 。
据「凤凰周刊冷杉RECORD」报导，2021年起，中国每年有超过1000万人参加高考，而对清华与北大等名校近乎宗教式的崇拜，让这两所学府成了无数家庭必须到访的「圣地」。2018年，两校先后实行了预约限额入校制度，参观者必须通过在线系统实名申请，名额按时段分配。由于需求远超过供给，大量申请者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校园，于是原本免费的入场券，在黑市被精准地标上价码。
在北京大学工学院副教授李植的记忆里，这所中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曾经是完全开放的。变化发生在2008年夏天，由于奥运的乒乓球场馆设在北大的邱德拔体育馆，为安保需要，学校通告要求出示学生证或工作证才能进，「校外的人就不让进来了」。奥运开完了，制度却延续至今。
校园景点化 祭出限游令
真正让校门「愈关愈严」的，是随后兴起的「校园景点化」浪潮。武大的樱花、厦大的芙蓉隧道、清华的二校门以及北大的未名湖，逐渐成为网红打卡地，每逢花期或节假日就涌进人潮，被誉为「中国最美大学」的厦门大学，旅游旺季每天进校游客人数近1万人，厦大迫于压力在2012年12月发布「限游令」。
几年后，清华与北大也加大了对校外人员的管控手段。2018年7月7日，北京大学正式推出个人参观校园网上预约系统，实行提前7天预约制，并对入校时段、核验身分做出了明确规定，标志着「随到随进」的时代彻底结束。
但李植最基本的信念是：大学本来就应该是开放的，绝不仅仅是学生和老师所独享。也因此，从2008年起，李植开始了与保安的博弈，他坚持保安没有权力查他的证件、没权力拦住他，多次摩擦后，保安们对他大部分时候会放行。2019年，北大安装闸机和人脸识别系统，他拒绝学校使用他的生物信息，开始直接「跨栏」给保安追，这种猫鼠游戏式的交互，成了李植近几年生活的常态。
就在李植因为拒绝查证而与保安周旋的这些岁月里，校门外上演着另一番景象。尤其是2023年7月，清华和北大结束了新冠疫情期间的封闭重新开放后，在「限额预约制」下，原本免费的入校权，迅速在校门外方圆几公里的黑市里，发酵成了明码标价、分工明确的暴利生意。
明码标价 限额有利可图
「清华，80元；北大，120元」，这是目前进入这两座象牙塔的「地下行情」。如果想高端，配一名在校学生「陪同讲解」，每小时300元；若包装成「名师研学营」，价格会瞬间涨至数千元甚至上万。每到寒暑假，生意会变得更加疯狂。对黄牛和「带路人」来说，这几乎是零成本的生意——只需要一张学生证、一张熟悉校门口保安的脸，或一个可以操作预约系统的内部帐号。
上午8点30分，清华东路西口地铁站，「带路人」董凡(化名)递上一张学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一名女生的学生卡给在购物平台花80元买参观名额的交易者，叮嘱其跟紧自己的电动车，目的地是清华大学东门，董凡则拿出「证件」说自己是清华大学某学院负责技术的后勤职工，保安直接放行。这种方式在业内叫「带进」，董凡做「带进」已三年，他自称还认识北大的学生，也接参观北大的「客源」。
在网络平台上，一些围绕清北入校的生意则显得更加职业化。老板自称认识两、三名清华北大的研究生与博士生可提供代预约，导游服务每小时300元。 一家研学机构的中介透露，他们对接的是校内教职工或长期住在校内的「原住民」，清北研学项目可「确保入校」：20人左右的跟团研学，每人收费200元；加上校内在读学生独立讲解，每人600元。
入校参观 1天可创收60万
真正成规模的「创收」隐藏在学校的行政系统里。一位北京大学校内知情人士称，预约入校权利掌握在几名行政人员手中。其中一个被长期利用的漏洞是「撤销再申请」，通过这种「滚雪球」方式，预约名额可以源源不断。该研究所一天内可借此助3000人进入北大，按行情价200元一人算，一天「创收」可达60万元。
但近两年已有北大某下属研究所被通报批评。北京大学2023年7月发布通报称，一支名为「北大金秋暑期订制课」的校外研学团队，由部分校友通过预约同行人员的方式，拆分预约139名学员入校，每人收费1万0800元，合计收费约150万元。
研学机构还有另一套「合法」的外衣：借公章。赵磊(化名)曾在此类机构工作，他透露，每到寒暑假，很多中小学拥有「公对公」访问清北的官方渠道，研学机构会与这些学校达成交易，利用对方的公章和申请函，将付费游客包装成该校的「访问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