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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床位的风险如影随形,当私人领地交出,夜晚的安全感也被迫与他人共享。为了少付一半房租,拼床的年轻人早已学会把心情和空间一起折叠。每个无奈的瞬间,只能在心里默默妥协:「都不容易,相互体谅吧」。
中国有拼车、拼好饭,近年,社交平台还兴起「拼好床」现象,尤其对于身处大城市里租不起房、刚毕业的年轻人,经济压力大的他们,只好和陌生人「拼床」。但省了房租,衍生出空间争夺等现实摩擦,甚至连用桌子都要靠抢,以及对人身和信息安全的担忧,在没有退路又还没攒下第一桶金的困境之间,他们只能继续在这张拼来的床上,共度拼着过的人生,一点点靠近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想像。
综合腾讯新闻「谷雨工作室」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微信公众号报导,在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与陌生人同睡一张床,已成为部分年轻人的生活日常。1.5米的床铺上平摊两床被子,枕头中间放一只玩偶充当「楚河汉界」,只为了每月省下几百上千元(人民币,下同)的房租。
共享2米床 翻身翻不了
小陈和室友共享一张2米×2米的床,刚入住时,小陈还没来得及置办自己的被子,他们盖同一张被子住了一星期,小陈总会被室友翻身、伸手、甩出来的衣服「袭击」。买了被子后,两套颜色不同的被子画出了一道界限,但有时室友一个翻身,就会挤占小陈的位置。然而,拼床第四个月,小陈就习惯这种干扰,因为他发现,当工作让人累得一躺下就能睡着时,就没事了。
他们住的是一间酒店大床房大小的开间,一个卫生间。一次小陈下班到家,直接推开没有锁紧的卫生间门,没注意室友正在洗澡。后来,两个人不管谁在家,都会问一句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小陈与室友的这种合租方式被称为「拼好床」。如今,在社交平台上,这类招租、寻租的信息随处可见,不仅与他人合租一个房间,还要睡在同一张床上。选择拼好床的大都是实习或者刚工作的年轻人,在陌生的城市找房时,他们不愿意、也无力在房租上承担更多的支出。
入职新工作的当天,小忆才知道公司安排的两人宿舍其实是「拼好床」。十平米的空间,只有床、桌子和一个小衣柜。1.5米宽的床上,小亿和陌生的室友各占一半,铺着各自的床单和被子。她们经常背对背侧身躺着,「床上自己的空间还没棺材大,翻身都翻不了」,有一晚,她直接被室友一巴掌拍醒。
作息差异大 室友交流少
两人的作息差距也很大,小忆习惯12点多入睡,而室友9点多就准备熄灯。她只能在黑暗中玩手机,强迫自己睡觉。她上班时间比室友晚一小时,每天早上7点,她又在室友拍护肤品的声音中清醒。小忆和室友的交流也主要围绕着「关灯」、「洗漱」这类话题,每天说话不超过10句;小忆从不在房间里接电话,换衣服都在洗手间,不然觉得尴尬。
拼床半个月时,实在睡不好的小忆想出去租房住,却发现即使是老破小的一个房间,也要占工资的四分之一,她舍不得。工作也不太顺利,一个月后,小忆选择辞职。自始至终,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晚上10点半,小辜推开卧室的门,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第一反应是疲惫。下夜班回家,她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钻进被子里。床的另一半,此刻正空着,室友6点到家,几个小时足够洗漱两轮,偏偏等她进门抢在前面。半夜12点,吹风机声终于断了,室友从那侧躺下,小辜背过身闭上眼睛,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被子堆成的小山脊。早晨,小辜被室友拉开窗帘缝射进的刺眼阳光里吵醒,小辜把被子往上一拽,蒙过了脸。
97年生的小辜是广东人,来上海三年,如今在一家高端商场的义式甜品店当导购。2024年起,她一直坚持和陌生人合租拼床,几乎每隔三、四个月就会换一任室友。卧室像一节慢车硬卧的末端铺位,躺在身旁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住进来大包小包,搬走时不留痕迹。室友们仿佛只是停留在中转站歇脚,完成人生的过渡期,就奔向下一程。只有小辜一直睡在那张靠过道的下铺,「流水的室友,铁打的我」。
高房租下的生存选择
选择拼好床的原因很简单。尽管经常被室友袭击,但小陈每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加一起,还不到300元钱。他每个月工资3000多,省下来的钱,一半存起来,一半用于出去旅游。每次存款超过1万,他就开始计划出游,争取一年出去两次,有时出游住酒店的预算,要赶上两三个月的房租。
根据中指研究院,2026年第一季度,北上深的住宅租金稳居第一梯队,均超过80元/平方米/月。这意味着,一线城市内核区域单间月租普遍超过1500元。如今,对于初入社会、收入有限的年轻人而言,压缩生活成本的必要性正在增加,最后,看似离谱的「拼床」,在高昂的租金前,也成为自然的生存选择。
分寸比亲密更难拿捏。一些尺度尚且可以调控。一可在实习期和新认识的同事短暂拼床过三个月,一人换衣服时,一人会装作看手机。另一些则束手无策,同事睡觉打呼噜,她睡眠浅容易被吵醒;自己卫生间放左边的沐浴露,不知为何总被挪到右边。还有彼此默契维系的礼貌:接电话主动去阳台或楼道,讲对方听不懂的方言。有时聊工作上的糟心事,但涉及家庭、工资的情况不打听。
漂泊的人也能互相取暖
李李从大二就开始拼好床。她在北京学金融,学院里有实习的传统,李李和同样准备实习的朋友选择了拼好床。她认识的一个学姐回老家,把闲置的房间转租给她们两个月,房租从3500打折到2800,每个人分摊1400。即使这样,对于月工资只有1100元的李李来说,还是贴钱上班。
跳槽后,李李的实习工资涨到每天250元,但她计算了一下,在北京想要租一个单间,可能要付出工资的2/3甚至是全部,适合短居过渡的青旅比拼床更贵。因此,她还是一次次地选择拼床。她曾跟几个学姐拼过酒店的套间,三个房间加上客厅住了七、八个人,身边睡的都是随机分配的陌生女孩,她们大都在金融或咨询行业实习,工作繁忙,回到房间,交流也很有限,最普遍的状态是各自戴着耳机看自己的东西。
钱省下来了,公共空间和隐私自然需要让渡。李李的困扰是一张书桌的分配。第一次拼床时,她和朋友都在准备语言考试,房间中只有一张书桌,坐不下两人。经常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另一个人就在床上支起折叠小桌。后来她们达成默契,谁先坐到书桌前,谁就在那儿学。
小陈房间中的桌子足够他和室友各放一台电脑,他的一半通常比较整洁,而室友的一半经常堆着垃圾。看不过去的小陈偶尔会讲两句,更多时候他主动上手收拾干净。不知不觉中,他们形成了分工:小陈主要负责收拾卫生,室友负责做饭。在经济上,小陈觉得自己得到更多的照顾,他们喝的瓶装水和平时买菜的支出大部分是室友包揽,牙刷毛巾洗衣液在内,很多日用品也是室友公司发的福利。
十九曾在2021年和朋友拼床过一段时间。朋友追星,当时很喜欢一对网红CP,工作之余,会做应援物料、送礼物。朋友会问十九借钱,一次五、六百,金额不高但频次不低。大部分时候,她们的相处没有受到借钱影响,偶尔朋友拖着不还钱,十九心里也会泛起一阵不舒服,她想,如果不住在一起,不在同一家公司,她可以更理直气壮要钱。
为何非要留在大城市?
最后一次拼床,李李住进北京十里河附近的城中村,下了地铁站,还要走差不多20分钟。周围的景致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房子,像是一个微小的县城。她们当时想要的,只是一间在大城市里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李李当时并不悲观,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对未来憧憬、对生活向往的生命力。
慢慢地,那种生命力消失了,留下的更多是被挤压感。李李总是会克制想要给房间买一些装饰性小对象的冲动,「因为知道后面总会搬家,要带走这些对象,会给自己徒增压力」。她从没做过饭,动荡的生活中没有柴米油盐的空间。
网络上很多人质疑,为什么过着「拼好床」的生活,还非要留在大城市?前段时间,李李逛到一座公园,周围是两、三千万一套的豪宅,夜幕降临,一间房中亮起一盏很大的水晶灯,为了看那盏水晶灯,她在全景落地窗前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圈。水晶灯擡头就能看到,又距离普通人的生活那么远。
晚些时候,她特意带着朋友再来看,离得更近时,她发现玻璃没有擦得多干净,水晶灯也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耀眼。就好像大城市给她的印象,有很多的可能性,又非常遥远。她想,或许在大城市里,人不会一辈子拼好床,但永远有一些满怀希望的人在拼好床,「人生总需要仰望水晶灯的那种时刻」。
去年,2002年生的刘烯决定来北京做教培老师,和亲戚上学的女儿一起拼床,一人750元。对刘烯来说,拼床不全是忍让和妥协,也是孤单苦闷无处诉说时,两个漂泊的人互相安慰着取暖。
头一份工作,刘烯遇上压榨的老板,陷入自我怀疑,一个月后,老板把她开除,工资只发了3200块,她去讨要反被呛「你还有脸要?」回到出租屋,她眼泪啪啪流下来,不敢跟爸妈说委屈,怕远在老家的他们担心。室友听见动静,放下手头的事,陪了她很久,还做饭端到她面前。后来,室友找到实习期8000工资的工作,回来跟她说:「妳实在在北京待不下去,这个月的房租我来」。
小辜也收到过类似的暖意。先前有个室友会去商场等她下班,两人沿着路灯闲聊走回家。有时,小辜从店里拿当天报废的冰淇淋和巧克力分给室友,那是她买不起的高价,一支冰淇淋标价74块,2两巧克力近150块,她们一起吃得很开心。室友离开时留下了半瓶护肤品、一个拼装的鞋柜,还有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东西值不了多少钱,小辜却依然记得,对方不计较的热情和善意。
小辜从小就和兄弟姊妹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她经常在内心向往: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主要因为一线城市房租太高,刚毕业或实习的年轻人收入有限,难以负担单间,只能通过与陌生人共睡一床,把房租压到最低。 拼床会引发翻身挤位、作息冲突、洗澡尴尬、桌子争用等摩擦,也让人对人身安全与资讯隐私感到不安,生活边界被大幅压缩。 文章认为拼床不是单纯忍耐,而是年轻人在高房租与不稳定工作下的生存选择;虽然艰难,彼此也可能在漂泊中互相取暖。精华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