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追思,千年相隔却心意相通,这群年轻人读懂古人平生憾事,也让历史变得鲜活起来。他们说,与其在现实里崇拜虚假人设,不如去悼念不倒的风骨,感受穿越时空的灵魂共振,因为古人不会塌房,不会翻车。
「扫墓成瘾」的年轻人,突然之间多了起来,以往无人问津的古墓前,如今常年摆满各种鲜花和脑洞大开的伴手礼。有人追现实的星,他们则追地下的星,不用传统的纸钱香烛,年轻人在近年兴起的扫古人墓热潮里,以一份份相隔千年却相通的心意,让老祖宗们破防了。
有网友感叹:「上班怎么可能像上坟呢?明明上坟那么治愈」,「上坟」,让年轻人在多变的环境中,情感可以被稳定地承接,并成为了他们的情绪出口。
痔疮药祭张居正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导,去中国的古墓访古,很可能会在墓前看到一些奇奇怪怪东西堆栈成的壮观景象,这是来自这波年轻人为古人上坟的巧思。
曹操墓前,几乎集齐了所有品牌的布洛芬,只因曹丞相生前饱受头风病困扰。还有人贴心留下叮嘱:吃布洛芬时不要喝酒;张居正墓前最特别的「供品」是马应龙痔疮膏,因为有野史记载,张居正是因痔疮手术元气大伤去世;23岁过世的霍去病,墓前不缺薯片和辣条,大学生们猛然发现,将军其实是也爱吃零食的同龄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墓前挂上了锦旗,写着「汉化大使」,有人给他「最佳汉化组」奖状,嘉奖他身为鲜卑族皇帝,力主推行汉化改革。
搞抽象,还得是这届年轻人。当然,还有很多千古遗憾,需要有人抹平。
在诸葛亮墓前,一张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告慰了北伐未竟之憾;在刘备墓前放上灭火器,是希望一解皇叔被火烧连营之痛;孙权墓前则摆上了一张「合肥太守」的奖状,因其六次攻打合肥都铩羽而归。三国宇宙里的出师未捷与壮志未酬,1000多年后还有很多人记得。
云阙是福建人,在北京上大学,今年大四,她常利用清闲时节「上坟」,最疯狂的时刻是去年夏天,在洛阳山野之间一天寻访了20多座古墓。今年春分过后,江南草木葱茏,云阙又从北京坐高铁去了苏州,看望孙策和周瑜这两位老朋友。这已是云阙第五次来看他们,她带去两束花,还有几张绘有「二创」人物画像的明信片。
除了下江南,云阙去的最多的是河南。河南集中了大量古代名人墓葬,尤其是洛阳,史称洛阳北邙山有墓葬十万座,「几无卧牛之地」。这一波扫墓热,也小规模地带动了一下河南文旅。当地有不少司机和向导,对墓葬的所在了如指掌。
为「地下偶像」应援
「我觉得这和追星很像,扫墓就是追线下,我们追的是『地偶』(地下偶像)」,热中于访古扫墓的元文懿说。她在北京上大学,最近半年内去了四次河南为古人扫墓。「第一次见到喜欢了很久的古人,会很激动。去了两三次之后,就像去见老朋友」,她说。有年轻网友「卧龙吟」感叹:「上班怎么可能像上坟呢?明明上坟那么治愈」。
在人生功绩、历史成就之外,今天,人们以更为细微、个体和生动的方式走近历史人物,关心他们身体好不好,疾病痛不痛,关心他们爱吃什么,思念什么,又遗憾什么。互联网的去中心化,塑造了人们平视历史的视角,历史不是考点,也不再是不容置喙的圣贤故事,年轻人将历史人物变成了可以对话、调侃、心疼的朋友。
其中一个热门的上坟去处是「曹丕快乐亭」,位于首阳山森林公园,始建于清代,是为纪念伯夷、叔齐而建。曹丕据记载葬于首阳山,但具体位置不明。不知何时起,有人在这座亭子里纪念曹丕,放了两个文档夹,人们将自己写的信夹在里面,倾诉心事,已经攒了满满两大本,有的信洋洋洒洒几千字。
心疼曹丕被造谣
为什么这么多人纪念曹丕?为数不多的典故,有关曹丕的记载几乎都与嫉妒和陷害曹植有关,至今有人戏谑地称他「绝命毒师」。然而正史并非如此,曹丕与曹植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乏骨肉亲情。不少受访者说,喜欢曹丕,蕴含着为其「翻案」的情结,总有一些历史人物被误解、栽赃、污名化,「我们了解了真实的历史,想到他近两千年来一直被造谣,是会心疼的」,云阙说,「很多喜欢的情绪,也是源于这种心疼」。
人们为什么会将浓烈的情感投射到古人身上?今年春节,祝青的爸爸开车带她从新乡来到洛阳,终于站在心心念念已久的「李煜墓」前,她在石碑前驻足的那段时间,至少有十几个人陆续赶来。碑前热闹非凡,礼物摆满了香案,有鲜花、烟酒,最特殊的礼物是一瓶瓶黄土,来自南唐故都南京。李煜最后客死异乡,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惹人垂怜。
李煜遗憾惹人怜
祝青说,她最初被李煜词的美感震撼,后来读了一些有关他的书,发现李煜在悲情之外的另一些侧面,「他就是一个活人,很可爱」。最让她动情的,还是李煜的宿命感,「他的人生有好多遗憾,最初是个富贵王爷,被推上了皇位,最后沦为亡国之君。这一生太大起大落了」,她说,人们给他带去南京的黄土、故都的酒,都是为了表达这种感怀,「他太遗憾了,至死都没有再回到故国」。
那些被喜欢的古人,往往都具有活人感。隔着时光和纸页,人们还能对他们的处境与抉择感同身受。这些突然被反复拜访的人物,大多拥有不完满的人生。李煜之所以动人,并不只因为文学成就,而是「故国不堪回首」的命运断裂;霍去病的形象之所以鲜明,也不仅因为战功赫赫,更是对他生命在最盛处戛然而止的惋惜;诸葛亮的传奇一生,最终落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未竟之志;至于孙权,他一生稳坐江东,却始终没能越过合肥这一关。
他们的人生,并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而是在某个节点上停住了,留下清晰可见的裂口。「有缺憾,才会念念不忘」,云阙说。
对缺憾人生的共情,与当下的社会经验形成某种隐密的呼应。在路径日益复杂、选择却不够丰富、结果高度不确定的时候,「未完成」的现实经验,很难在日常语境中被充分表达,却能在历史人物的命运中找到对应的情绪。为古人「上坟」,是借助一场面向古人的仪式,为自己的情绪寻找出口。千年前的失意、未竟与中断,与当下的犹疑、不安与等待,在同一个空间短暂连通。
拿古人当树洞 笃定不会塌房也不消失
2025年秋天,在茂陵博物馆霍去病墓前,访古爱好者江承宇看到一封信,称霍去病「小霍将军」,结尾祝福:「下次人间,不妨走得慢些……」。两年前他到访过霍去病墓,墓前只有两束花、一张卡片,两年后墓前已经鲜花成海。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信件,博物馆整理了80封,展示出来。短短两年,霍去病「翻红」了。
在诸葛亮的武侯墓前,一位年轻妈妈写道,自己为照顾孩子,换了份时间自由但并不满意的工作,「一个人每天处理很多事,实在太难了」,她因此更理解了诸葛亮的不易和刚强。有人写信向古人谈起自己升学失利、求职不顺,又不愿做「啃老」的闲人,希望以古人为榜样,锻炼能力。
他们将古人作为自己的「树洞」,在缺乏确定性的人生阶段,至少古人是确定的、稳定的、笃定的,他们不会「塌房」,不再改变,也不会消失。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曾在「液态现代性」中提出,当代社会是一种「液态现代性」,社会形态不再有足够的时间凝固,人们生活在永恒的临时状态中,没什么是可以依赖的长期承诺,包括人与人的关系。这种多变、不确定、未完成和不彻底的状态,带来了不安全感。于是,前现代社会的古人,则带来了一种对稳定的想像。
处于流动社会中的个体身分是不确定的,粉丝身分就是当代青年寻求到的最重要的社会身分之一,填补了传统社群弱化后的认同空白。
根据唐纳德·霍顿和R.理乍得沃尔提出的「拟社会关系理论」,粉丝与偶像之间是一种单向、虚拟但情感真实的「拟社会关系」,粉丝深度了解、情感投入,偶像却不知其存在。这种关系无冲突、无拒绝风险,且高度可控,是一种「不会受伤的亲密」。
理论也指出,现代社会走向原子化,孤独感更为普遍,粉丝社群提供了低成本、高接纳的身分锚点,让个体在集体行动中获得存在感与价值感,抵消现实中的无力感。
对历史人物的「追星」,就是一种单向度的情感投射,人们从历史中获取安慰,也随着自己的情绪打扮着历史。扫墓,则是一种付诸行动的情感仪式。
江承宇热爱访古多年,他亲眼见到了这阵「扫墓热」从2024年开始兴起,古墓的游客愈来愈多,网络攻略和感受分享也愈来愈丰富,「很多并非知名景点,甚至是在乡村里没有完全被开发的墓,都成了大家的目的地」。表达敬意也好,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们实现未完成的愿望或者弥补遗憾也好,都是一种与历史的对话。
人们真的会在古人身上找到安慰。去年夏天的一天,天气燥热,云阙跟家人吵了一架。家人催她相亲,可她才大三,她觉得谈这些太早了,很烦。那天她正好去了荥阳的刘禹锡墓,到了墓园,一阵风吹来,想起刘禹锡的人生,她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人生很苦的,但是他以乐观豁达著称」,云阙说,「突然感觉,这是一个那么怡然自乐的地方」。
江承宇则多年寻访有关苏轼的遗迹。在人生中的一些艰难时刻,他会从苏轼的作品和人生中感受到豁达与洒脱。在桂林的桂海碑林,他见到了一块元祐党籍碑,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名字都在其上。刻石者的原意是想让这些「异己」臭名昭著,但苏轼等人最后还是青史留名,历史作出了公正评价。
「生活中,很多事情也是这样,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当下的得失就没那么重要。会有一些非议,会有不好的声音,但是没关系,时间会给你答案」,江承宇说,「这是访古中,我收获很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