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模仿名人似乎是永不过时的流量密码,通过颠覆明星的精致人设,他们将明星拉下神坛,这种地位的反转在以消费荒诞娱乐对抗主流文化权威中,让观众完成对现实压力的宣泄,归根结底是内娱文化的刻板与死寂。

「刘亦菲」身着礼服跳热舞、「张颂文」手持冻鱼旋转跳跃、「贝微微」穿越次元出现在真实世界、「BIGBANG」合体上演回忆杀……各路「全明星」涌入直播间,可个个都是山寨货。这些批量出现的山寨明星们希望通过模仿明星逆天改命,有人7个月赚进3500万(人民币,下同),大部分模仿者却背负骂名离开模仿赛道,或被告上法院。但在名利诱使下,尽管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场跨越30年的明星模仿狂欢或许仍将继续上演。
反差感 让他们迅速走红
据「最人物」微信公众号报导,时代变了,「刘亦菲」跳上团播了,这大概是2025年最魔幻的画面。名为「IPO·0120」的直播间里,一位长相酷似刘亦菲的主播,头戴满天星簪花,脖间挂着红宝石项链,身穿翡翠色抹胸礼服,跟随音乐轻扭腰肢。而且「刘亦菲」不止一个,同个直播间甚至能看到扮上红毯造型的刘亦菲,与「金粉世家」女主角白秀珠(刘亦菲饰)手牵手跳舞,瞬间打破次元壁。
与两位「刘亦菲」同场直播的,还有长相酷似赵露思、王祖贤的成员们,她们模仿明星的动作、神态,不断吸引着直播平台上的过路人,成为最出圈的团播直播间之一。其中,最像刘亦菲的主播柳柳,曾经直播间只有几百人,直到开始模仿刘亦菲,她的单场直播流量直接翻了10倍。
2025年10月起,直播平台上陆续出现模仿明星的团播直播间。比如,在直播间模仿电视剧「狂飙」中的高启强而出圈的「小颂文」,从一个人站在菜市场的摊位上杀鱼,到愤怒地喊出高启强的经典台词「为什么我做的项目没人支持我」,随后带领其他成员开跳团播热舞,两个月18场直播累计观看人次超1500万。
就连白月光「贝微微」也复出了。团播帐号「Queen&Queen」的直播间里,主播留着空气浏海,身着一袭红裙,温柔跳起「爱的华尔兹」。团播直播间聚齐各路明星,甚至连韩娱也没放过,「关恒-蹦山卡啦卡」是来自云南昭通的关家五兄弟,一反精致以农村院落为舞台,全开麦唱跳bigbang的经典作品,其反差感迅速走红,场场直播在线人数10万+,他们不仅与昭通文旅合作推广当地旅旋景区,还吸引到不少品牌邀约,并登上浙江卫视跨年晚会。
然而,当批量生产的山寨明星层出不穷时,很难说清这到底是不是条好赛道。
上世纪90年代末,山寨明星便已初现雏形。1998年,北京电视台与上海电视台联合出品的综艺「欢乐总动员」开播,「超级模仿秀」是该节目的王牌环节,袁娅维(袁娟)曾因模仿歌手顺子获得节目2000年度亚军,而冠军是模仿张信哲的景枫。后来两人均与高晓松合作出歌。伴随着「欢乐总动员」的热播,山寨明星愈发普遍,逐渐形成产业。
2006年成立的中国山寨明星艺术团招募声音或外形酷似明星的素人,提供专业包装与培训,巅峰时期拥有600余名山寨演员,后来推出的「星光大道」、「中国达人秀」、「百变大咖秀」等,持续为明星模仿行业添薪加火。根据南方周末总结的「中国模仿秀极简史」,2010年至2015年间,出身于这些节目的一线模仿秀艺人频繁登上央视、地方卫视等主流电视节目,迅速积累名声和财富,甚至开始出现整容的「人造明星」。

山寨明星 粉丝甚至超本尊
哈尔滨出租车司机教海晔以模仿刘德华而出名,为练出经典的喉音颤腔,听烂七盒「忘情水」磁带。安徽农民为模仿汪涵,每天含着石子练长沙话,直到嘴角磨出血沫。即便「百变大咖秀」是明星互仿,嘉宾也同样豁得出去,贾玲头扎白头巾,身穿无袖坎肩,腰间系着红腰带,模仿阿宝笑料连连;谢娜复刻「甄嬛传」中的皇后造型时,不忘搭配轻佻的嘴角;孙坚穿上旗袍,学起雪姨敲门等等。
艺术家安迪·沃霍尔曾预言:「每个人都可能在15分钟内出名」。进入短视频时代,一个人在15秒内就能出名。模仿者无需学会表演,只要长得像明星,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关注。
「小林心如」以模仿「还珠格格」中紫薇失明的场景而出名,直播时边假装眼瞎,眼里噙满泪水,如果直播间出现高额打赏,她便立刻复明,直播反差效果让她几乎一夜暴红,一个月内涨粉70万,总粉丝量近300万。「佛山电翰」原本是佛山一家工厂流水在线的工人,每日顶着一张酷似张翰的脸,在直播间拧螺丝,套件、甩手、组装,刚进厂时月工资只有两三千块,直播火爆后很快赚到一辆百万奔驰,短视频平台上的粉丝量甚至超过正主张翰。
而由鹿哈、黄子诚、王二博、林俊绝等人组成的男团ESO更被人熟知,他们不仅活跃在短视频平台上,还曾举行线下公演、开粉丝见面会。2022年7月底,ESO在长沙热门商圈德思勤广场表演,尽管ESO是低配明星长相,五音不全、跳舞不齐,粉丝仍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还举着为ESO成员定制的应援灯牌。

工作不断 年收轻松破百万
看似遭人耻笑,但不论在哪个时代,头部模仿达人都赚得盆满钵满。中国山寨明星艺术团的团长杨世林受访曾说,刘德华、张学友、范冰冰等一线明星的出场费需几百万人民币,而山寨明星的演出费最高不过5万(人民币,下同),如果是模仿三、四线的明星仅需几千元。因此山寨团商业演出、品牌代言、电视栏目邀约不断,「用少量的投入,达到百万的明星回报效果」。
在百度百科的介绍中,明星榜成员个个履历精采,不仅都是综艺节目的常客,还有人与明星本尊一起拍过电影、录过节目,身价因此高涨。2013年至2015年,模仿秀最火的时候,明星帮成员、梅艳芳的模仿者张丽已能轻松年入百万,「山寨汪涵」张强也曾表示可以年入400、500万。顶峰时期,「小林心如」曾一场直播赚10万;「佛山电翰」火爆后立马购入迈巴赫,如今他已从工厂辞职,开起MCN公司。
比起ESO其他成员,「鹿哈」无疑最成功。他本名「凌达乐」,曾差点成为鞋厂工人,凭借撞脸鹿晗出圈后,他迅速投入直播带货,自曝月收入达500万,短短7个月内赚到3500万,他豪掷1100万买深圳大平层、277万买法拉利,将600万的写字楼收归己有,开MCN公司,生活360度翻转,2025年11月还晒出结婚证,事业、爱情双丰收。
不过与鹿哈同组合的黄子诚就没那么幸运。2025年9月,他发布视频称帐号被永远封禁,经济遭遇破产。10月末,加入鹿哈的公司,工资是每月底薪1万。2022年ESO在长沙公演时,曾与ESO合拍视频的「易烊干洗」一天直播7个小时,收入仅够维持日常开销, 他心里很清楚,观众是为了「看笑话」才去他的直播间。


游走灰色地带 当心封号、官司接踵来
山寨明星还时常游走在灰色地带,稍有不慎,则可能坠入深渊,法律风险是山寨明星面临的第一道难关。
2025年初,蒋飞跃和李皓运营的网络帐号「四川芬达」因模仿杨坤而走红,李皓戴着墨镜、留起杨坤同款胡须,手持麦克风自称「阿坤」,曾做过好声音导师;蒋飞跃担当气氛组,频繁提起「开过32场演唱会」、「刀郎让华语歌坛倒退15年」等有关杨坤的黑梗。两人多次魔改杨坤的作品,其中杨坤与陈楚生合唱的「泥巴」在阿坤的改编下更是变成鬼畜区素材,数月内粉丝从30多万暴涨至170多万,并通过直播打赏、广告植入等方式获利不菲。

杨坤本人曾在直播时直言模仿者「太恶心」,一纸诉状将四川芬达告上法庭,案由为网络侵权责任纠纷,诉求是被告立即删除其在多个平台上发布的涉嫌侵害原告名誉权的视频,并发布道歉声明,赔偿杨坤精神损失费。2025年12月22日,该案件一审宣判,四川芬达败诉,可他们拒不承认对抹黑杨坤,提起上诉等待二审。
模仿者效仿明星的外貌、声音,本就面临侵犯明星肖像权、名誉权的法律风险。如果利用相似之处谋取利益,则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还会引发刑事责任。
比如,「王宝弱」曾制作与王宝强前妻、前经纪人相关的视频内容,被王宝强告上法庭,索赔650万,最后他无奈举着身分证道歉销号。「UFO-王扁」凭借模仿王源的wink动作出圈,为规避法律风险,他开通多个帐号直播,仍被王源官方后援会公开叫板直播平台与网信办,指责王扁的抹黑行为,公告发布第二天,王扁便发布道歉视频,宣布退网去送外卖。
此外,山寨明星容易被困在模仿的窠臼里,既必须承受模仿招致的谩骂,又无法真实做自己。模仿那英的「这英」张迪坦言,经常有人恶意闯进直播间,曝出她的小区位置和朋友圈内容,洽谈到「歌手2024」当观众的邀约时还被威胁「你敢去,我们就敢在现场堵你」。「蔡泽坤」靠模仿蔡学坤走红,巅峰时期一场直播在线人数可达2000,可是当他尝试换回个人风格时,直播观看量开始大幅下降,每天「几百几千」地掉粉。

山寨明星批量出现,带来的不只是个体遭遇的模仿困境,更是对流行文化的一次考验。网红们为了「山寨」而「山寨」,刻意制造噱头博取流量,很容易挤压优质原创内容的生存空间,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效果,导致大众接收的文化内容愈来愈廉价。山寨明星、无脑搞笑模仿视频挤占文化市场,观众只能借助过度娱乐化的内容消遣,而忽略反抗、追问与改变的欲望。一如鹿哈之流匡匡赚钱时,看热闹的还在咯咯傻乐、笑话别人。
持续30年的明星模仿热像一场不断变换舞台的狂欢合谋,台上戏子努力扮丑,极尽夸张地表演别人的剧本;台下观众傲慢审丑,享受着审判非主流文化带来的虚幻地位。然而当流量退潮、狂欢谢幕,所有人都在裸泳,山寨明星们面临尴尬处境,明星本人被戏谑解构,观众接受娱乐至死的冲击,大众文化也遭遇了侵蚀。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需思考未来何去何从。
